当前位置:西部之声>美文美声>西部美文

感怀长乐塬(作者 刘 鉴)

编辑:艺龄 来源:宝鸡电台 发布时间:2015年01月14日
字体: 默认 分享到:

  冬日里的一个周末,我终于登上了长乐塬!

  一路上,往事像过电影一样一幕幕从眼前闪过。

  记得六十年前,我还是临潼渭河北岸一个村子的少年,村上在陕棉十二厂工作的老乡过年回家探亲,就曾绘声绘色的说起宝鸡,说起十二厂半塬上美丽的长乐塬,说起闻所未闻的工厂生活。看景不如听景,他们的述说对于一个连县城都没去过的穷乡僻壤的农村少年来说,无异于天堂瑶池,在我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四十六年前,我毕业分配到宝鸡工作,又常常听周围的人说起陕棉十二厂,说起长乐塬。但在那个年代,资本家、资产阶级、资本主义道路是被视为阶级敌人的,国家主席就曾因沾染上这些而成为一条罪状被打倒了。正式出版的历史中没有这一段内容。但是工厂的老师傅们还是告诉我,十二厂的前身就是民族资本家荣氏集团抗日战争时在宝鸡创立的申新纱厂。他们说,荣宗敬、荣德兄弟经过三十多年奋斗,到抗战前夕,荣氏旗下的申新纺织、福新面粉下属的数十家企业遍布华东、华中、华北、华南,占据全国棉纱、面粉半壁江山,被誉为中国的“棉纱大王”、“面粉大王”。也成为当时在华日资企业的眼中钉、肉中刺。

  那时,我对长乐塬虽心向往之,却总也没有机会身临其境的去看看。只是每次乘火车经过十里铺时,爬在车窗向外看看。火车一晃就过去了,其实什么也没看清。

  去年八月,老朋友冯驱见到我,并送给我一本他的著作《西迁!西迁!》。我看了三天,入迷到常常因忘记了吃饭而受到老伴的责备!

  冯驱原本是市人民银行的干部,我却从来不知道他的另一个身份是申新职员的子弟,而且从小就在长乐塬长大。他对那片热土怀着深深的感情,也对先辈的创业精神怀着深深地崇敬。他总感觉自己对历史和先辈有一份责任,为此,近二十年来,在工作之余就是埋头调查研究申新的历史。他小我一岁,却为此弄得双眼白内障,几乎失明;胃部大出血几乎送掉性命;常常为了核实一段史实,奔波数千里寻找当事人!二十余载,他苦心孤诣,用心血著就这部三十多万言的史料作品,又自掏腰包出版印刷,为我们再现了民族工业家在国难当头之时艰苦创业的真实历史画面。

  我们应该感谢冯驱,因为在他完成这部著作后的一年多,已经陆续有许多申福新的老职员相继去世。据了解陕棉十二厂仅去年一年就有168名老职工去世,其中166名都年逾古稀。而冯驱夜以继日辛劳,为我们抢救了这段历史的详实资料。

  从书中我才了解到,随着日本侵华脚步加快,像荣德生一样的民族工业家们的工业富国梦被日本鬼子搅乱了。1932年淞沪会战后,为了躲避日本鬼子的狂轰滥炸,为了保存与日本对抗的工业经济实力,为了支持抗战,上海数百家企业从战火中艰难地搬迁到武汉。1938年6月,日寇占领安庆、九江,日本飞机不断轰炸武汉,不得已,在武汉落脚不久的企业继续西迁。在汉口申新街上办得风生水起的申新四厂和福新五厂分两路,在日军占领武汉的前夜,一路沿江向西,搬迁到重庆;一路向西北搬迁到宝鸡。途中1400千瓦的发电机组因敌机轰炸船破至今沉入江底;上万锭纱机被日寇抢走;交通不便、设备沉重、恶霸拦路、军警刁难,民营企业要在在炮火纷飞的战乱中搬迁数千吨的沉重机器设备,其中艰难心酸,一言难尽!

  那时候十里铺地区还是一片荒原。宝鸡也没有电厂,为了让机器转起来,他们用租用废旧火车头发电,后来又建立了发电厂;为了前方战士吃饱肚子,也为了上千员工吃饭,福新面粉厂在艰难的条件下开始生产了;为了维修、制造机器,他们又建立了申新铁工厂;为了军民学习需要,他们创办了宏文造纸厂。连同从山西、上海西迁来的火柴厂、制锁厂以及外国友人创办的工合企业,十里铺地区成为驰名全国的十里铺秦宝工业区。

  那时宝鸡也不安宁,日本人深知战争拼的就是经济实力,闻知申福新在宝鸡开工生产,1940年8月31日,日本鬼子38架飞机轰炸宝鸡,仅申新厂区就中弹21枚!炸毁机器数百台、棉花数千包。为了防备日本飞机轰炸,申新纱厂在长乐塬下面的塬脚挖了三万多平米的窑洞,把一万多纱锭的设备全部搬进窑洞坚持生产,支持前线,创造了抗战期间的奇迹!也反映出民营企业家在民族生死存亡时刻所表现出的抗争精神。

  经过七十多年社会潮流起伏变迁,历史好像在画圈儿,申福新在宝鸡的企业也发生了沧桑之变:申新纱厂变成了陕棉十二厂、现在又变成了民营企业大荣纺织厂,不过亏损严重,步履艰难;福新面粉厂变成了宝鸡粮油机械厂、现在又成为民营企业,艰难经营;宏文造纸厂后来变为新秦造纸厂,现在已经破产;当年的机器厂变为永红机械厂,后来又变为宝鸡叉车公司,现在也已破产。

  人们都说宝鸡是陕西的第二大工业城市。从这部书中我深切地感受到,宝鸡现代工业的历史就是从抗战期间的申福新企业发轫的。因为在此之前,宝鸡只有铁匠、小炉匠、编织匠和翻砂铸造的小作坊,根本谈不上机器生产的现代工业。申福新的企业使用从瑞士、英国进口的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机器和技术,聚集了数以千计的工人,为前方浴血奋战、保家卫国的将士供应源源不断的物资,也使宝鸡的工业经济发生了质的飞跃。

  从冯驱口中我还了解到,申福新数以万计的后裔们,随着岁月的潮流,目前生活在世界各地。但他们心中还有一片圣地,那就是长乐塬。那里有他们童年的梦想,有父辈忙碌的身影,有抹不去的记忆!几乎每年都有人不远万里,从异国他乡回到宝鸡,凭吊历史、寻找童年乐趣、参观现代宝鸡建设。每次他们回到宝鸡,冯驱就和原市政协常委、申新子弟龚平成为义务接待员,志愿者。

  冯驱告诉我,有时候一些有身份的申福新子弟从国外回来,为了让海外游子感受到当地政府的热情,自己和龚平就提前和有关机关部门联系,希望由政府出面接待。令他们尴尬的是,有的部门领导根本不知道申福新是什么!历史好像在这里被遗忘了、割断了。

  这件事让我感到吃惊,我不能埋怨我们年轻的部门领导不懂历史,毕竟教科书上没有这些。可是,一个民族、一个如果城市丢失了自己的历史,那还把什么叫做文明?没有历史,没有先祖,我们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么?我们的根在哪里?后世人怎么看我们?

  有一天,我受冯驱委托,把他的书送给老市长李均,并向他谈了自己的感受。想不到此后不久,年过八旬的老人家把一厚叠资料交给我。

  原来,早在八年前他已经关注这个问题了。那时他已经退休多年,但仍担任省政府咨询委员。在省《决策咨询建议》2006年第109期中刊登了他的文章《应重视保护工业文化遗产》,他说“保护工业文化遗产,已经被世界许多国家所重视”,“工业遗产具有历史学、社会学、建筑学和技术、审美启智”功能,“陕西在近代工业发展历程中,积累了相当丰厚的工业文化遗存,有许多值得保护。如陕棉十二厂内还保存有20几孔窑洞车间,……”

  资料中还有当时分管工业的副省长吴登昌的批示、有省上相关部门研究的动态消息和国家颁布部分工业遗产保护名录的消息,有李均先生收集的大量国内外保护工业文化遗产的资料。

  按照资料中提供的大量讯息,陕西工业文化遗产保护工作当时似乎已经纳入政府正常程序开始启动。然而,不知道什么原因,此后八年却没有下文。

  为什么呢?正当我感到不解时,看到李均先生在一份资料上用钢笔写的一段话“文化遗产的保护,关键是看领导者的文化意识。政府既可以成为文化遗产的最大保护者,也可以成为最大的破坏者。因此,政府官员在城镇化过程中不能对文化失职,更不能失语,要有文化责任和眼光”。读着这些话,我明白了其中原由。

  为了弄清申福新抗战工业文化遗产的现状,也为了了却我从少年时对长乐塬好奇的心愿,我终于登上了长乐塬。

  其实并不远。乘出租车沿斗中路向北,过铁路桥向右拐,蜿蜒的小路穿过一片工厂,一直通向长乐塬。

  小车爬上坡,一片上百亩地的平台展现在眼前。好一块风水宝地!只见坐北朝南,背靠蟠龙高原,南面巍巍秦岭,下临滔滔渭水,头顶蓝天白云,俯瞰繁华美丽的宝鸡,一座座摩天大楼竹笋般林立脚下。

  冯驱告诉我,长乐塬原本叫陈仓峪,因为塬西边自蟠龙塬顶有一条深深的山谷直通山下。申新纱厂老总李国伟当年买下这片地方作为企业的福利区,把学校、职员和员工宿舍建在这里,因其风景秀丽,可以高瞻远瞩,也希望这里成为职工的乐园,所以取名长乐塬。

  在冯驱的引导下,我们沿着一条东西向的路首先来到长乐塬东北部的陕棉十二厂子弟学校。只见校门紧锁,好像荒芜很久了,门两边的墙上写着“南无阿弥陀佛”几个大字,从门缝向里望去,只见正对着的是教学楼,好像成为佛堂。通向佛堂的路两边是两排高大的松树。冯驱告诉我,过去校园西边是桃园、花园。可现在只能看见一片荒草。

  路南边是一个大院子。冯驱说,靠路边的是一排别墅式房子,是当年公司高管的宿舍,从荒芜的情况看,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从别墅西端荒草覆盖的小路向南,是一排排宿舍。但也基本上没人住,只有一个门前有一只小狗在闲转悠。冯驱开玩笑说:“这里没人管理,如果想在这里居住,随便撬开进去住就是了。一些吸毒、盗窃的流浪汉偶尔就在这里藏身”。

  继续前行,一座高大的建筑出现在眼前。一角的屋脊已经明显塌陷,大门被砖封死,但依旧能看出昔日辉煌的遗迹。冯驱告诉我,这就是当年为接待申福新大老板荣德生所建的乐农别墅。那时,这是宝鸡首屈一指的建筑,中外友人到秦宝工业区参观都在这里下榻,解放宝鸡时第一野战军后勤部就设在这里,贺龙率部进军四川途经宝鸡,也曾在这里小住。然而这座承载过无数荣光的建筑现在似乎既无人居住,也无人管理,听凭风吹雨打。只有周围高大的树木好像在冬日的阳光中回忆往事。

  从乐农别墅南侧向东走,是别墅群的前院,一人多高的荒草中露出些断垣残壁,冯驱指点说,那里曾经是龚平家住过的地方,那边是自己的二姐曾经住过的地方。这时,他好像又回到了童年。

  出了院子,就到了长乐塬南部的边沿,一条被荒草覆盖的青砖路斜着通向下边的厂区,右侧是陕棉十二厂锯齿形的厂房,左侧就是隐蔽在塬脚下的窑洞工场。隔着陇海铁路,前方就是高楼林立的现代宝鸡。塬上塬下形成强烈的反差,上下差距如同天壤!

  走下斜坡,一座中西合璧的三层小楼出现在眼前。冯驱先生说,这就是72年前的申新纱厂办公楼。虽然年过古稀,历尽沧桑,仍风采依然,还在为大荣纺织厂服务。只是据说地下室已经不能使用了。

  离开办公楼向东数十步,就是原宝鸡粮油机械厂,走进大门,迎面右侧就是曾经蜚声海内外的窑洞工场!窑洞上面就是长乐塬。冯驱介绍说,这排窑洞共24孔,一字摆开有三里多长!但是从院子外边的陇海铁路上根本看不到,隐蔽得非常好。1941年4月19日,安置在这些窑洞中的上万锭纱机正式投产,一个多月后的5月22日,8架日本轰炸机在申新纺织厂投弹41枚,炸毁织布机70多台,但窑洞工场却依然故我,毫发无损!

  直至今日,74年过去了,这些窑洞有的地方虽然上部渗水,但整体完好。一些窑洞被租赁搞加工制造,洞中摆着机械加工的车床、刨床和焊机。工人们正在洞中忙碌着。

  我曾经在秦公一号大墓和法门寺地宫发掘时采访过,身临其境的感受历史遗迹与看书、查资料的感受全然不同!面对真实的历史文化遗存,你会感到那是一种震撼、一种敬畏,你会全身心的融化在历史文化之中,感受历史的脉动。今天,当我站在长乐塬,站在这些窑洞工场时,心中就是这种感觉。它让我深刻的体会到在亡国灭种的危机时刻,我们的先辈的智慧、从容和坚强不屈。

  我想,我们在城市化、现代化建设的同时,有责任把这些正在消失的历史文化遗产保存起来,哪怕是保护其中的一部分,例如乐农别墅、年过古稀的办公楼和部分窑洞,利用它们建一座宝鸡工业博物馆,为我们的子孙后代保留一点可以观瞻的遗产,让他们能从中体会祖先的抗战精神,体会宝鸡工业发展的历史,续写历史的辉煌。

  现代化毕竟是在历史的基础上发展延续的,割断历史,现代化就会像断了线的风筝,还能飞的远么?

  李均老人的愿望八年没有声息。但八年来我们政府领导的文化遗产保护意识肯定有所提高,起码谁都不会愿意让子孙指脊背,说这一代人是些不懂文化的钱痴,心中只有鸡的屁(GDP)!

上一篇:一次刻骨铭心的弯道会车(宝鸡 吕 恭) [2015-01-14]

下一篇:飘落的樱花(作者 胡云林) [2015-0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