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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删减了黑夜的浓度 (宝鸡 耿立)

编辑:艺龄 来源:宝鸡日报 发布时间:2015年01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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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经惧怕黑夜,在乡下,那种静得让人脊背发紧的夜,不知有多阔多厚无法丈量的浓黑且不透明的夜,准确地说惧怕的不是夜,而是夜的黑。

  那种黑,乡村才有的那种夜的黑,现在在城市是荡然无存无从寻觅的:夜的形式被改写,夜的伦理被颠覆。

  我怀念的乡村的夜,是黑和亮的那种比例的均匀,是原版的而非盗版的夜,星星与萤火与灯光亲密如己,那些光与黑是本然的谐和的,如两小无猜般配而无渣滓的,那是给人眼睛和心灵带来宽慰和福气、一种老邻居般的温热和妥帖。黑有黑的道理和谦卑,光也不是霸道,暗夜里,微光如萤,灯如豆,星如芥,弯月如痕,如农家女孩的眉。读书的人都知道古代的夜,是谦和的,是可以测量的。虽然人们没有发明那样的度量衡,但你知道那黑的深广,虽然你不知道深的尺度,虽然只是一种感觉。《诗经·小雅·庭燎》里就记载着那种黑的深度长度,诗曰:“夜如其何?夜未央。庭燎之光。”

  读这样的句子,给人的印象是:夜没有尽头,那黑也如黑茶的浓酽,一口下去,满喉头的都是黑。而现在的夜,却寡淡得多,如几泡后的茶,黑度不够,厚度不够,浓酽不够,余味不够。这令我到底怀念那种原始原配和原版的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如沉在井底的黑。这是小时候作文常用的修辞,当时老师的眉批说这是熟烂的词语,现在却让我感到别样的亲昵,一种远离后久违的亲昵。

  初中时候,在乡下昏黄的油灯下,曾读柯罗连科的《爝火》。多年来印象最深的仍是那黑,和那爝火。爝火虽然微弱,但给人的是希望。少年时模仿着写作文,《爝火》里的翻译词汇经常溜入我的笔下。记得写黑夜是:黑如墨水。老师在黑如墨水那里画很多的圈表示赞赏。乡村的夜就是从墨水瓶里渗出的,不,应该是从砚台里渗出的,那砚台就是曹濮平原里的池塘,到了傍晚,池塘开始面目暧昧。

  那些树、草垛、鸡、狗,开始和身旁的参照物界限不分明,大家好像接到旨意,开始披上浅灰。此时池塘里的水也不如白天清澈见底了,像是谁刚刚放进了一块墨锭,层次开始起了变化,上半部分清水里开始掺杂了如烟缕的颜色,下半部分已经有些微微的浑汤了。那时你就知道,“时辰”这两个字,竟然会有这么大的神通,古人用时辰来为时间找刻度:夜半、鸡鸣、平旦、日出、食时、隅中、日中、日、晡时、日入、黄昏、人定。

  那墨锭开始准备的时候,应该是日入,鸡开始归巢宿窝,池塘里的水已经沾染了墨色,还未浓。但墨色已经在天地间共享了,先是风把墨色传播,让平原知道墨分五彩,让父老知道了诗意。你看,那霞色中的烟囱,他们悬腕狂放,如癫狂的张旭怀素,把如椽的笔画随意涂抹,那笔画不再讲究横平竖直,而是浓处如乌云骤至,虚处是雪霁风定,把白当黑。真是行于所当行、至于所不可不至,完全是飞白是天书。炊烟,实在是太超逸了,墨点就恰似一个个黑色的鸟巢悬在枝柯上,一个一个露了出来的,远远看去,正是墨点淋漓的垂露……

  慢慢地,夜色浓了,开始加深加厚。到黄昏,那时天色以黑色为主色,别的颜色只一点成分;到了人定时辰,是全部被黑暗俘虏了,人开始如襁褓里的稚子被夜围裹,沉进夜的床铺,那是安眠的时辰。过去的夜,承担的责任就是栖息,就是把黑管好,人在黑夜,就如人在子宫里一样安恬。

  曾有一年的时间,我住在京城某地下室二层,虽是地下,但那里也是太明亮,太吵闹。夜间的吵闹和光,常使我一夜一夜睡不着觉。我用棉花塞住耳朵,用枕巾盖住眼睛,但还是折来折去,辗转反侧,虽然数着一只羊两只羊,但就是数一群羊,也还是无法入眠。

  一年时间,病病恹恹,当时乡间的母亲还在,我回到了老家。母亲看出我缺觉,就不打搅我,把我锁屋子里,我一连睡了两天两夜,夜以继日,日以继夜,天沉沉夜黑黑觉酣酣,如裹在黑色被子里的蚕蛹。直到母亲唤我吃饭,我才知道 48小时过去了。

  乡间的夜多好啊,虽然乡间的夜里也有声响,但那是老头老太们嗓子发痒而咳嗽,几声过后,也就沉静了。偶尔有狗的叫声响起,即将进入梦乡的父老也知道是谁家的人晚归了,低声嚷一句或者什么也没问,就翻个身,倒头继续睡。如果全村的狗乱叫,那就可能是生人过路,或是村里进了小偷,各家各户的人就会披衣起来,手里操起家伙出门查看,或站到屋顶望。

  乡村的夜有天然的更夫,那是狗在值班在溜达,它们可以很随便地站在春夜里,对着天边的月亮发言,或者发情,也可以在电线杆或墙角撒上一泡尿做记号。乡村的狗在夜间活得很自在,很自我,没人束缚它,没人教导它,那样的狗活一辈子才最像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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