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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荫·井台 (杨闻宇)

编辑:艺龄 来源:宝鸡日报 发布时间:2015年01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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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放初年,村东,我家田地正中有一眼井,井台四周长着七株半搂粗的杏树。

  杏花破蕾,窝了一冬的麦子才起身;起身的麦苗拔节很快。待麦梢孕穗时,杏树便裹着密匝匝的绿叶,风儿俏皮地拨开叶子,会露出毛茸茸的、一咬能酸掉牙的青杏。麦黄时节,杏儿也黄了;黄杏还掩映在绿叶里,麦浪却千顷万顷,将金色的波浪绵延不断地推向远方的地平线上。村庄里上下翻飞的黄鹂焦急地鸣唱着“算黄算割”,父兄们便提捏着镰把,投入了一年一度最紧张的“龙口夺食”的夏收季节。因为太忙,父母对我们这班七八岁孩童的吃、穿、玩、睡是顾不得关照了。村巷里,我们捏着弹弓子乱蹿,鸡狗都不喜欢;到田地里捡拾遗落的麦穗儿去吧,身边没个伴,寂寞难熬,捡不了几穗,便在烈日下伸懒腰,打哈欠,瞌睡就漫上来了。我的偷懒之地,就是那井台上凉幽幽的杏荫之下。

  水一样的荫凉下,绽开一领破草席,脱下已露大脚趾的布鞋一扣当枕头,仰面朝天就躺下了。南风习习,绿叶筛动散碎的光影,入梦是极容易的,想不到的是那些顾不上收摘的黄杏,动不动就“啪”地摔一个下来,大概要证明自己熟透了吧,一摔地就从棱界上裂开个娃嘴似的缝儿。我肚皮朝天,睡姿不变,只需缓缓地伸开手去,就能从草席边捏一个搁进嘴里,美滋滋的味儿哟,简直没法形容。当然也偶有扫兴之时,倘是鼾声正匀,有某一个软杏“啪”地砸在脸颊上,那又当别论。总之,一觉醒来,周围三三两两,会跌落许多黄杏儿,小小的、黝黑的蚂蚁知道我也吃不进去了,于是就排成长队,以杏上的裂缝儿为大门,到那金黄色的宝库里尽兴地咂取、享受……“腊汁羊肉嘞!羊肉腊汁的!”地头南边风尘仆仆的土路上,走着一个右臂携着平底筐的汉子,走几步就喊几声,唱歌一样好听。

  乡下,长年间难得见荤。我咽了口唾沫,倏地站起身来;可爸爸正在北垄上光着膀子割麦,寻上去也没有钱。我麻利地脱下小褂儿,铺在地上,慌忙地捡了十多个染有红点儿的黄杏,斜插过麦茬地,朝土路上撵了过去……

  腊汁肉摆在筐里的平底木盘上,白纱布苫遮住多半边,露出的几块红光闪闪。卖肉的人瘦高个,五十多年纪,嘴上两撇八字形的细细的黄胡子,短衫儿敞开着前襟,胸部肋骨一条一条的,深凹的两眼格外有神。见我摊开杏儿,便问道:“换肉吃么?”我点点头。他迟疑了一下,在路畔青草上放下提篮,抽出尺把长明锃锃的刀子,割豆腐那样切下了鸡蛋大小的一块肉,我并拢双手,肉轻轻地搁在了我的掌上。他揩揩手收拾杏儿时,才发现杏子全裂开了半边,缝里又爬满了黑蚂蚁,照着缝儿使劲吹了几下,蚂蚁也吹不掉。他咽了一口唾沫,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小兄弟,我不要你这杏儿了。”他拍拍双手,提起我的小衫儿抖了抖尘土,替我搭在肩膀上,我盯着捧在手上的腊肉:“那……那咋办呢?”我回望了井台一眼,“我会上树,上去给你摇好的吧!”他携起筐篮,摇了摇头 :“算啦。咱俩交个朋友吧,这块肉送给你啦。”说罢,便起身赶路了。道上尘埃厚厚,一脚踩下去,腾起一团烟尘,他的鞋和下半截裤筒染成了浑黄色……

  我已经要走近井台了,卖肉的忽然又回头喊道:“喂!小家伙!”我的心猛儿一跳:莫非后悔了,想要回他的肉!

  “静静地在树荫下玩儿,别到井沿边去。大人离井台子远,你可别掉进井里噢!”天热,他那声音已有些沙哑。

  “好——的!”我踮起脚尖大声回应他。

  四野茫茫,烈日炎炎,他那细瘦的身影渐渐地远了,远了……

  “腊汁羊肉嘞!羊肉腊汁的!”地平线上的热风,将那有些沙哑的吆喝声又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我鼻子一酸,眼里噙满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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