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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着你的光阴 (宝鸡 曹文军)

编辑:艺龄 来源:宝鸡日报 发布时间:2015年03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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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疾病捆绑的这个被我称作父亲的人,现在一天天摧毁着我心目中“父亲”的形象。我对妻子说,我老了以后绝不会是这个样子。妻子以充满怀疑的语气嘲笑了我,并且把我推到轻薄者的行列——就像一个人盘算着手里的彩票夸口说必定中彩一样,实在是不靠谱的。

  然而,父亲万万不应是这个样子——每天,面对着他绝望的眼神、沉重的叹息、嘤嘤的啜泣、絮絮叨叨的诉说……面对着凝结在他周围的比岩石还僵硬的沉寂,以及永远无法摆脱的各种式样的药瓶子,像章鱼一样黏在身上的氧气机,鱼化石一样的尿壶……我就这样默念着。

  我的父亲本应是座山,是撑起天空,给我们依靠,给我们遮蔽,从来不会有任何闪失。在风雨来临时,我们看见鸟儿慌慌张张的躲避,我们何曾看见山的颤抖退让?在雷电交加时,我们听见草木软弱无助的呜咽啜泣,我们何曾听见山的一丝叹息?父亲哦,在你山的怀抱里,有我结结实实的安全和温暖,有我无忧无虑的嬉戏和成长。还记得吗?在承包了十亩地的你的王国里,锄头和镰刀怎样伴着汗水舞出我们兄妹四人渐次而至的大学梦的实现。而现在,沦落到时间和疾病的碾槽里,父亲,你的山已然坍塌,塌成了不成样子的齑粉!你的瘦弱的身躯,再也没有了我曾经视为标杆的高度和坚挺。

  我的父亲本应是只鹰,是翱翔万里,给我们目标,给我们激情,从不言弃从不退缩。在迷雾中,你犀利的眼神洞若观火,让我们明确方向,不会迷途;在寒流里,你尖利的鸣叫热情洋溢,让我们血脉贲张,不至冻结。父亲哦,在你鹰的搏击里,有我青春激扬的梦想,有我自出机杼的歌唱。还记得吗?那个月白星稀的晚上,在崎岖不平的乡间小径上,你骑着自行车,前面是你的娇儿,后面是借来的满满一口袋玉米,你有力的蹬踏把多少热气留在了荒野的静寂里。而现在,沦落到时间和疾病的碾槽里,父亲,你的鹰已然坠落,散乱的羽毛无法阻挡血泥的冷却!你的虚弱的喘息,再也没有了当初的张扬和奋发。

  我的父亲本应是片海,是汹涌澎湃,给我们深度,给我们力量,从来不会浅薄浮躁。旱季里,我们见惯了被河水抛弃的石头,我们何曾看见海抛下他的一粒沙子?雨季里,我们听惯了溪流、江河贪婪攫取时的纷乱嘈杂,我们何曾听见海的沾沾自喜?父亲哦,在你海的静默里,有我沉着冷静的人生思考,有我不事张扬的做人规则。还记得吗?在背着药匣子送走了村里一个个老人时,你指着院里的桐树说,这就是我的棺材,我到时候会悄悄地钻进去,在这树上开成一朵花。而现在,沦落到时间和疾病的碾槽里,父亲,你的海已然干涸,龟裂的海底衍生出多少绝望和恐惧!你的枯竭的心田,再也没有了那时的丰润和自信。

  我如今坐在你的对面,披着尘世上孝子的外衣,为你买药,给你端饭,陪你静坐,想要把一切的关爱回报给你。我却无论如何不能,也不想,看见你在它们的手里,日复一日地受着煎熬,受着摧残,进而一天天地走向毁灭。它们如果是龇牙咧嘴的野兽,我会操刀宰杀;如果是浸满毒药的针刺,我会挺身遮挡;如果是发配流放的苦役,我会代而受之。可是它们,从来就是无影无形的魔鬼。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摆布,在这里,我终究没有较量的资格。哦,父亲,我现在能不能对着你去说:如果我是你,我绝对不会任由它们摆布,我会纵身跳进那棵桐树——在他们彻底打败我之前!

  可是,这些话我是永远不能说出口的。就像妻子指责的,到时候,我们也许还要糟糕得多呢。哦,父亲,如果能够替换你,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像自己想象得那么勇敢?而我的儿子,他会不会像我现在鄙视你一样,在未来的某一天鄙视他曾经敬爱的父亲?

  于是,我没有了鄙视的勇气。除了默默地伴着你,看着你在煎熬里的煎熬,父亲,在这人世最后的光阴里,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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