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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秦书 (宝鸡 张浩文)

编辑:艺龄 来源:宝鸡电台 发布时间:2015年04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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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娃也是命硬,尽管饱受折磨,却顽强地长大了,而且长得结结实实,正所谓粗粮淡饭好活人。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那个宝贝弟弟,一生下来就是蔫的,后来一直就泡在药罐里,啥好吃的给他吃了都是瞎吃,连一泡好粪都拉不出来。没人管束引娃,倒也让她自在,养成了一副率性而为的脾气,周家寨很多人说她没家教,周克文干脆叫她野女子。

  引娃十岁那年出嫁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尽管引娃嫁得早了点,不过距天癸初通也快了,勉强说得过去。说不过去的是引娃出嫁时她丈夫还没有出生呢,还在他爸腿肚子上转筋呢,要靠引娃把他引出来。周家寨没有这么嫁女的,大家惊讶得目瞪口呆。

  可周拴成不惊讶,不就是当童养媳吗,区别只在于是现付还是预支,有啥大惊小怪的?

  引娃的夫家是北山畔康家堡的,那个村有一对夫妇结婚十年还没有生育,急得寝食难安,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引娃的事,觉得事情还有转机。那时候引娃的事已经传扬开了,传扬中又添盐加醋,变得更加神奇了,说这女娃是送子娘娘的童女,只要她进家门,这家人保准添丁加口,而且一定是小子!这对夫妻喜不自禁,决定去求女娃的养父,把这个引子转让给他们。他们觉得这事可以办成,因为引子的作用是引出自己的骨血,一旦这个目的达到了,引子也就成多余的了,既然是多余的,何不拿出来换些好处?

  北山畔的男人找到周拴成,说了自己的意思,周拴成眼睛一瞪说,你这是要我卖女儿啊?她是我的心肝宝贝,我咋能舍得!紧接着他诉说了女儿从小到大他怎么给她吃好的穿好的,怎么捧到手里怕摔了、噙在嘴里怕化了。北山畔的男人撇了撇嘴,他已经打听过了,知道周拴成是如何薄待女儿的。他说,价钱咱们好商量。周拴成很生气,他说,你这是啥话吗,我们是在卖牲口吗,这不是钱的事,是名誉的事!北山畔的男人不甘心,问道,没有商量的余地吗?周拴成义正词严地说,卖儿卖女是不仁不义的事,我周拴成就是当叫花子也不干这种事!

  北山畔的男人绝望了,他心灰意冷地走出门,爬上驴背正准备离开,不料周拴成叫住了他,说我看你也够可怜的,人也实诚,要不这样吧,咱们结个亲家吧。

  北山畔的男人大喜过望,连声说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啊!周拴成说,你娶媳妇我嫁女,这虽说是两全其美的事,可你儿子毕竟还没有生出来,我这么做是委屈我女儿啊。北山畔的男人赶紧说,我不会亏待亲家,也不会亏待儿媳妇的。

  事情走到这一步,北山畔的男人算是领教了亲家翁的精明:明明是没有用的引子了,他偏说舍不得,明明是虐待女儿,他偏说是他为女儿上天摘星星下海剪龙须,这都是为了抬高身价。明明是卖女儿,却偏偏说是嫁闺女,把卖女的骂名撇得一干二净,嫁闺女要彩礼是天经地义的事,天王老子也管不着。明明知道把女儿嫁给还没出世的丈夫有风险,却把这个愧疚转嫁到别人身上,无非是要给对方施加压力,加倍讨取补偿。面对这样善于算计的人,北山畔的男人提醒自己必须处处小心。

  就这样,两个男人讨价还价一整天,说得口干喉咙疼,最后谈妥了这笔生意。

  两个男人的生意基本上是买空卖空,依引娃的性格,她本来是可以抗议的,可她啥也没有说。引娃是这么想的,她在周家已经待够了,这里把她不当人,再待下去说不定叫人打死。万幸没有打死,自己也可能受不了去自杀,要是这样还不如换个地方去试试,运气好的话还能碰上一个好人家呢。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已经晦气到家了,该转运了吧。当然了,她去当引子本身有风险,有可能引出一个丈夫,也可能不会。引出来了,不管他比自己小多少,毕竟是她的男人,她这辈子就有了依靠。这是最好的。但也可能根本引不来,那她就得守一辈子活寡。守就守吧,引娃当时还小,不知道这其中的难处,觉得自己可以忍受,就权当给别人当一辈子不出阁的闺女。

  引娃不反对周拴成把她卖了,多少还有一些报恩的想法。她虽然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但无论从哪里来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她的亲生父母不要她了。当时女娃轻贱,生下不愿养的基本都是弄死了事,不是塞进尿盆淹死就是扔到荒郊野外喂狗,她能逃得活命全赖周拴成夫妻的收养。尽管后来他们待她不好,但她可以体谅,毕竟她不是他们的亲骨肉嘛。他们把她卖了,就算把她卖给一个不存在的男人,她也没有怨言,权当是报答他们的抱养之恩。

  正因为这样,出嫁那天引娃还是哭了。周家寨的人都以为引娃不会哭,他们说这女娃要逃离阎罗殿了,该高兴才对。他们说的也大抵不错,引娃确实盼着嫁出去,而且把这种高兴流露在脸上,这与一般待嫁的女子不同。别的女子即使再怎么期待嫁人,也不会把这种情绪流露出来,相反,越是临嫁越是要表现出不舍父母的凄楚。一直心情不错的引娃以为自己不会哭,可是在跨上驴背的一瞬间,她回头望了一眼养父母,竟然看见他们的眼睛里也噙着泪。那个八岁的弟弟忽然跑了过来,他个头刚刚够得上驴背,把自己的棉坎肩脱了,说姐你把这个垫上,北山路远啊。周郭氏说,宝娃你赶紧穿上,别着凉,叫你爹拿褥子去。周拴成立即回去,出来时拿了一个塌塌枕头,给引娃垫好,说道:委屈我娃了,甭怨爹,爹也是为了过光景啊!

  驴一起步引娃就哭了。跟周家寨所有出嫁的女儿一样,她哭得很伤心,不过别人哭出寨子就不哭了,她们知道那是一道程序,过了就行了。可引娃哭了一路。她伤心的事情太多了,周家寨哪个女娃有她命苦! (连载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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