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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世故 (宝鸡 穆涛)

编辑:艺龄 来源:宝鸡电台 发布时间:2015年05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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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序吕向阳散文集  《神态度》

  写世故的文章不好写,难处既在文法,还在心法。

  世故怎么就难写了?因为世相千姿百态,在造物之光的照耀下,鸟用翅膀借风势飞翔;鱼在江湖海凭水力穿越。蛇不添足,靠腹部勉强爬动;螃蟹腿子多,指手画脚威武横行。鸭掌心平阔,脚踏实地,步步为营;袋鼠一蹦一跳的,天生意气,不屑于一步一个脚印。兔子有三窟,不是为留家产去做房兔,在于身子骨和性格都弱小;老虎从不筑巢,卧在哪里,哪里就是舒坦的家。动物们神态各具,但都是显摆在表面上。人是万物之灵,一颗肉心,包罗万象,人心里有高地,也有险滩,既存善,也纳垢。写世故就是写人心,难写之处在于心有千千结。

  向阳兄知难而进,敢涉险滩。

  我是 2012年认识向阳兄的,在宝鸡的一个会上,他是《宝鸡日报》的当家人,那天是他主持会,议题是文化和文学的漫谈。发言人多,西府方言重的也多,我听着有些费劲,见邻座有一本图文并茂的册子,就借过来看,名叫《小人图》。图是凤翔木版年画,共八幅,每幅画都配有文章。我先看的是画,对木版年画我所知不多,但爱看,我老家杨柳青的挺不错,后来又知道武强县的也著名,专门去看了一趟,当地人还送了我一块老板子做念想,残缺的,据说是枣木,我一直喜欢,后来搬家到西安,忘了放哪里了。木版年画是老百姓过日子用的艺术品,有两个基本用途,吉祥御凶和辟邪厌胜。河北武强县的还紧跟形势,民国时候跟,解放了改革开放了也跟。用年画跟形势是民心热,不是坏事。凤翔木版年画和我老家的风格差异大,虽都走粗笨的一路,但色彩不热烈,调子偏冷,至少我见到的是这样。八幅图都有名字,依次是“扶上杆儿抽梯子”“得风扬碌碡”“见了旋风竟作揖”“爱钱钻钱眼”“白地捏骨角”“用钱买上皂角树”“吹涨又捏塌”“东吃羊头西吃猪”。看完画再看《小人图》这个名称,就明白题意了,是一组写“小人”的文章,应该有意思,立即读了下去。看了不到一半,会就散了,主持会的人过来和我握手,我知道了他就是作者吕向阳。

  小人,是人之卑小,是人性里的弱点。与之对应的是伟人,人之伟岸,是人性里的高地。事实上,纯粹的小人和伟人都不存在,这么说,是扎出来的稻草人,吓唬鸟的。人的卑小和伟岸都是碎屑,程度不一地存留在常人的体内。这两种东西也是无常的,并不固定存活在哪类人身上。一块土地,不种庄稼,就长杂草。一个人最容易犯“小”的地方,就是把自己和“伟岸”攀亲,和“道德完善”挂钩。以前有金币银币和铜钱,用以区分价值的纯度。后来合金的东西多了,合金,就是科学着掺假。如今是纸币,面额上印多少与它自身的价值无关。把伟人和小人两堆碎屑放一起比较,小人要亲切一些,猪八戒身上的卑小让人会心一笑,这一笑的含意是原来我们自己身上也有。小人还给我们带来乐趣,舞台上的小丑虽无人喝彩,却有满堂的笑声,戏剧里离不开的。

  《小人图》写得好,语言扎实,生动畅快,又直指人心。后来全文发表在《美文》上,是头题。2013年《美文》和《西安晚报》评第三届“中国报人散文奖”,该文高票获奖。

  就这样我和向阳兄往来熟悉了,接下来,我请他沿着这个路数继续写,《美文》在 2014年给他开了专栏,是写民间诸神的,取名为《神态度》。止于这个月,已刊登了“醋坛神”“毛鬼神”“日弄神”“夜游神”“土地神”“阴溜神”“等路鬼”“短见鬼”“饿死鬼”“狐狸精”“吝啬鬼”“扑神鬼”“屈死鬼”。这个专栏读者爱看,觉着有趣味,也见劲道。

  我们中国人的神不在头顶,在身边,是身边掌握生死富贵权柄的长者。老天爷在头顶,却是荣誉领袖,口里念叨着谢天谢地,心里想的、腿脚上忙活的都在别处。过年敬灶神,安家敬土地,贫困了拜财神,病了灾了拜菩萨,山民有山神,渔家有河神。在中国人的观念里,鬼也是神,“敬鬼神而远之”,鬼排名还在前头。中国人的神是管俗事的,很具体,各路神明分工责任制,也比较负责任,如写土地神的那副老对联,“土产无多,生一物栽培一物;地方不大,住几家保佑几家”。但应该认识到,神多了神就消失了,灵魂里会少了安详和自在,多了现实与贪婪。中国人自古以来一直强调修养和教化,或多或少与此有些关联吧。

  向阳兄是西府人,西府地厚,是厚土。由周,而秦,而如今,风雨浸淫砥砺几千载。尤其是周,是中国大历史里传统文明最富饶的大时代,政治的,思想的,文化的,乃至民风乡愿人俗的礼数,均奠基着直至今日的中国社会。可惜的是,在历史巨手的指缝间,我们疏漏的有价值的东西过多,有不少还是人为的。疏漏掉的那些,该是又复归了原土的,我想这是西府为什么土厚吧。愿向阳兄在富矿中多挖掘,做个大矿工。

  《春秋》这部书,是写世故的大书。

  《春秋》写衰世,着眼点不在盛世上。董仲舒的《春秋繁露》是这么记载的:“史记十二公之间,皆衰世之事”,“《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孔子这种写历史的方法,他的许多弟子也不理解,“故门人惑”。孔子给出两点解释,“我记录君王的行为,寓以王道之心。用空洞的语言,不如用翔实的史料表述得真切。”(吾因其行事,而加乎王心焉,以为见之空言,不如行事博深切明。)子贡、子夏、闵子、公肩子等几位高徒率先领悟了孔子的用心,明白了历史是为后世服务的。橘子烂皮,苹果坏心,一个好端端的苹果是怎么样由心里发坏的;一个君王是怎么样被臣子弑掉的;一个国家是怎么样一点一点走下坡路的。《春秋》的了不起,就在于此。公肩子这么感慨,“有国家者,不可以不学《春秋》”,“《春秋》国之鉴也”。

  孔子找出衰世的症结,去呼应王道里的“仁”。董仲舒据此梳理出四个闪光点:以人为重是仁;防患于未然是仁;政治公明,遵循天道(客观规律)做事情是仁;“上(君王)奢侈,刑又急,皆不内恕,求备于人”,是不仁。

  《春秋》在笔法上的典范之处,是冷静地陈述事情,用事实说话,很少议论,甚至不议论,把判断置于史料的选择之中。这种写作方法,愿向阳兄和我共同学习。

  (穆涛:《美文》杂志常务副主编、西安市作协副主席、西北大学中文系兼职教授。著有散文随笔集《先前的风气》《俯仰由他》《肉眼看文坛》《放心集》,译文集《名誉扫地——美国在越南柬埔寨的失败》等。曾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首届郭沫若散文奖、陕西省“双五”文学奖,入选陕西省“四个一批人才”。《先前的风气》最新入选“ 2014中国好书”。)     来源:宝鸡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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