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西部之声>文化教育>影视文化

用镜头的光影酿一部《聂隐娘》——关于本片最强分析

编辑:志军 来源:豆瓣影评 发布时间:2015年09月08日
字体: 默认 分享到:

  (原文转自崴电影工作室公众号,略有删改,已获作者授权)

  在朋友圈轮番轰炸了几圈关于《聂隐娘》的评论之后,我终于选择了只有我一人的场次,赶在热议的尾巴,看完了这部片子。因为之前听闻有朋友说那些上座率高的场次会在影片进行到三分之一时有大批观众陆续离场,非常影响观影体验,所以我很庆幸能在大银幕上一个人包场,看到能和我男神的《河流》或者《爱情万岁》比肩的艺术电影。

  关于这个片子最广泛的争议,一个是看不懂在讲什么,一个是认为它和之前的国产大片一样空有画面而没有丰满的人物与人物关系。另一大讨论是关于影片的类型特征——武侠片,大多数人认为影片的打斗场景非常“不武侠”。当然,每个人都有自己对片子的理解,不过我还是想说说我自己的看法。如果让我从我浅薄的阅片经历出发来对以上争议做一个评价,那就是:

  1、关于看不懂:原因是故事非常简单,但叙事非常精妙复杂,故事与叙事是两码事;

  2、关于没有丰满的人物:本片人物与人物关系其实非常丰满,个性鲜明而且剧作扎实,看不出来的原因在于导演在讲故事与呈现人物时一方面打散原有顺序并高度概括和省略了很多东西,一方面高度凝练地把多个信息点放在一场戏甚至是一个镜头里,所以如果观众稍微放松一下注意力,一个人物的侧面和人物关系的一个环节就被忽略过去,进而影响对整个片子理解。如果对看惯了好莱坞影片,习惯了反复强调和重复一个信息点的观众而言,就很难进入本片。

  3、关于作为类型的“武侠”场面不武侠:我只能说,这是我见过的最真实的“武打”,比张彻的所谓硬派武侠还要真实,这种杀人与被杀的真实感,我之前只在《色戒》中众学生拿刀捅死汉奸的那场杀人戏里感受过一次,也勉强在《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里小明刺死前女友一戏里感受过一丢丢,这次终于再次感受到了。而且,我个人认为本片不能简单算作武侠片,它是流动、不浮夸、有干货的“东方山水画”(区别于《英雄》的浮夸空洞风)。如果说非要拿什么来比较它给我带来的感受,我愿意拿《山水情》这部水墨动画短片,二者在形式和内容关系上的探索、情感方式的表达、人物关系的塑造上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从宏观层面上说,侯孝贤并没有“定义”这个影片,他的所有调度都是先创造一个完整丰满的世界,然后让人物自然而言地生活在影像里,他要做的不过是把角色们生活的一个断面截取出来展现给你。具体而言,他创造了两个世界。

  第一个是山上的精神世界,“问道”世界;第二个是山下的俗世红尘世界,人情人伦的世界,聂隐娘从山上到山下的心路变化似乎是一面镜子衬出问道的残酷和人情的无常。

  影片就像一个庞大冰山露出来的一角,余下的情感纠葛与爱恨情仇都在水面之下。男神蔡明亮在他的巅峰之作《河流》中,从始至终没有交代片中的三个人是一家人的关系,且不说儿子叫没叫爸爸之类的低级台词交代手段,就连一些常用的交代家庭人物关系的手段都没有使用。父子、母子、夫妻之间甚至没有一句对话。但是你就能感受到这是一家人,而且你能感受到你是不小心闯入了这一家人的生活,而不是他们被迫揭开来给你看。《聂隐娘》也是如此,很多人物的出场不是传统武侠片那种有所谓“出场感”的“登台”,而是他们就生活在那个屋檐底下,那片丛林之中,镜头只是不经意间窥见了他们。

  比如聂隐娘回家之后洗澡的那场戏。导演花费了大量的笔墨在展现聂隐娘洗澡之前奴婢们倒水,侍从撒药的动作,而且用缓慢的移动镜头与全景展现,所有场景细节一览无遗,你能从倒水这些琐细的动作里感受到一种与整个影片核心戏剧目的看似无关的生活质感。如果要国内“大导演”们来拍,一定是一上来就给聂隐娘在澡盆里反思或者怀恨或者带有明显戏剧目的的情绪性特写镜头,像灌药给你吃告诉你“瞧!女主角要开始发威了!”。可是侯孝贤没有,他娓娓道来,等到水倒得差不多了真的该下水洗澡了,再给聂隐娘一个近景,展现她回家之后不适应“俗世”的百无聊赖情绪。

  又比如聂隐娘和受伤的父亲一同还乡时,镜头以大全景展现乡下一所农宅,镜头前景是侍女和小孩们嬉戏,中景部分是一群小孩看磨镜少年擦镜子,画面其余部分的人们都在各自忙活各自的事情。有一个动作细节特别打动到我,就是前景的侍女的裙子被泥巴弄脏了之后,她提了提裙摆,抖了抖泥巴,这个动作细节给我一种强烈的真实感,让你觉得,哦!这里真的是乡下!古时候的人们裙子长,阶层高的侍女碰上脏的东西当然会要比农人们更加注意。可是大部分古装片或武侠片根本不会展现这些细节,因为他们会想当然地认为,这些东西和影片要说的内容没有半毛钱关系,我要讲大道理!我要让他们打!让他们撕逼!谁管你一个群众演员裙子有没有脏!

  但是这才是真正考验匠人与大师区别的地方,大师永远都会在照顾到宏观框架之后注意那些最微乎其微的细节,正因为这一个全景镜头侍女的提裙动作和其他农人们的忙活动作对比,才让这个空间显得是那么“世俗”,那么有“人间烟火”的味道。所以,在这样一个热闹的空间里,聂隐娘的出现就显得格格不入,她在画面里是一个决绝而冷硬的背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景深深处。空间的世俗感营造出来之后,更显得聂隐娘的孤独和“一个人没有同类”。正因为影片通过很多这些看似没有用的细节和动作,区别于山上精神空间的山下俗世空间才得以非常精妙地呈现出来,进而才能反衬出聂隐娘的孤独。

  对于山上精神空间的呈现是影片最绝妙的地方之一,可谓神来之笔,即影片最后聂隐娘负师命上山请罪的那个全景镜头。镜头首先是大全景展现晴空之下的绝壁,随后顺着向山上蔓延开来的云雾向右缓缓摇至独立于世的道姑,镜头内的风景一开始是非常清晰的,可是当道姑遗憾地对隐娘说她最终还是没有过人伦之情这一关时,隐娘跪拜离开,雾气逐渐充满了整个画面,最后画面里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大雾和道姑,这种关乎“天道”和“决绝之情”的孤独精神空间,只这一个镜头便传递得淋漓尽致,而这个影像空间里,是绝不容许有侍女提裙子和洗澡前倒水这些琐细动作出现的。

  确立好了两大空间母题之后,聂颖娘就像一根线一样把它们串了起来。自小就被带上山,隐娘没有经历像道姑那种经历过了才看空了看绝了的自然变“绝”的过程,便被训练成一个“冷血”杀手,于是她下山的核心动机是找回自己本该有的“人之常情”,这些情感在她上山之后,一直被强行地压抑着,直到她下山杀“亲人”时,她才边“杀”边体验这样一个矛盾且痛苦地“感受自我”的过程,最后的结局注定是隐娘违抗师命未能完成刺杀任务。因为所有情感都是越压抑越浓烈,童年少年时期缺失的兄长之爱(和刺杀对象表兄田季安几次交手更像是情感交流而非杀人,潜入表兄卧室听到表兄病到快死了都还记得她站在一旁守着表兄,心生感动,救助表兄心爱的虞姬,被误会后只点了一句“虞姬有身孕”意在点醒表兄注意幕后黑手周韵饰演的皇后,却不为自己辩解)、父母之爱(父亲中了埋伏之后救父,喂父亲喝药尽孝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亦敌亦友的友情(和周韵在白桦林过手,才发现周韵和自己是一类人,周韵也是肩负着家族使命被迫嫁给自己并不爱的田式,维持着表面的婚姻关系,背地里受师父之命暗杀田式手下要员得以壮大家族势力,隐娘发现了周韵是一个更加悲剧版的自己,周韵也如此,于是二人最后点到即止诀别,这种发现同类的瞬间,和《一代宗师》里章子怡与梁朝伟过手生情的楼台对视一戏何其神似!)、青年时期缺失的懵懂爱情(爱情的本质是互补关系,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没有的东西,才会爱上你,磨镜少年的正义、执着、最关键的是开朗乐观和傻呵呵的单纯深深吸引着隐娘,隐娘在片中唯一一次微笑,是拜罪师父下山后遇到少年那一幕,隐娘自幼缺少真正的关爱,而少年在隐娘负伤之后细心呵护)。

  如果从影片的色彩角度出发来分析,我们可以看到影片一开始是黑白的,随后在隐娘看见小儿在刺杀对象怀中不忍下手,动了恻隐之心后,才出现彩色的片头“刺客聂隐娘”,之后便一直是彩色,从黑白到彩色的变化,亦是聂隐娘下山之后心境和情感状态的变化。黑白段落一开始,导演便展现了聂隐娘杀人不眨眼的决绝,三步之内便一个飞身割喉取了目标对象的性命。但是,这种决绝是“外强中干”的,毕竟她不像道姑那样经历了生死人情才上山变绝,于是马上在下一场戏中露出了马脚,她窥视着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一方面是不忍对这一家人下手,一方面是从他们身上看到了童年的自己,是不忍对自己缺爱的童年下手。随后,影片慢慢展开,让隐娘随着“兄妹手足之情”——“父母尽孝之情”——“同类惺惺相惜之情”——“爱情”这样的线索(当然是穿插打乱的),逐渐从黑白的“决绝”回到彩色的“温暖”,即便这个“温暖”是极其克制且以对抗的形式出现的。

  因此,侯孝贤展现的是冰山上的一角,冰山下,是俗世人情空间与决绝问道空间两个宏观层面的对立。正如德西卡在《温别尔托D》里也通过一些看似无关的琐细动作展现老人的住院生活一样,侯孝贤几乎完美地做到了让人物生活在影像里,而不是把人物拿出来给观众看。现在国内大导演做的功夫都是加法,可是侯孝贤是先做足了加法把“生活”做出来,然后再用镜头做减法,“我只是不小心用我的镜头窥到了你们”,而不是“我用镜头把你们都塑造出来了”。心态不同,功夫不同,出来的东西就不同,这也是为什么王家卫要花7年时间打造《一代宗师》,只有“生活”是丰满的,人物才可能是真实的。

  如此种种,不难看出隐娘的真正戏剧动机并不是杀目标,而是借由杀目标之名,行“负心理旧伤重新体验人之常情”之实,这才是为什么侯孝贤能够那么自信地用看似平静的长镜头和缓缓道来的叙事方式构建整个影片的原因,因为这个影片最核心的部分,是极为激烈且无法调和的,正如李安所有电影都在探讨理智与情感之间的矛盾关系一样,侯孝贤以及台湾新电影出来的这些导演们,都在把那些最本质、真实、痛苦的生命体验掩藏在平静的生活之下,这种处理方式,无疑深受小津安二郎的影响,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有人说,侯孝贤是小津的“弟子”吧。而侯孝贤又是相当聪明的,他知道自己如果按照之前拍现代家庭题材处理这种东西,可能拍不过小津,于是在《聂隐娘》中披上“古法”的外衣和“东方古国”的袈裟,但骨子里,还是小津留下来的那一套东西。当然,影片的唯美和极其克制的“温情”让侯孝贤终究成了一个诗人,而不是手术刀。这和艺术功力没有关系,应该和艺术家对世界的态度有关,能从这个片子看出侯孝贤仍然不太敢彻底面对内心“懦弱”的一面,像杨德昌那样撕开那些最内里、最丑陋、同时也是最真实的东西,但是这对于一个年过半百的艺术家而言,还能这么创新,真的是非常不容易了,也许这样一个题材,更加适合拿来“抒情”,而不是像哈内克、蔡明亮、杨德昌那样去“解剖”。所以侯孝贤终于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形式与内容表达链接,用古代东方的含蓄隐忍克制地抒情,用唯美来暂时化解真实世界的丑恶,这种抒情的做法或许比他用现代家庭题材处理这一内核更加合适。当然,如果凭借杨德昌的功力,或许如果他能活着拍完同是古装片的动画《追风少年》,可能会在思想深度上超过《聂隐娘》吧。

  从微观层面的人物和人物关系切入分析本片,更是耐人寻味。

  隐娘这一人物的各个侧面展现得都非常有趣且细腻,我最喜欢的一场戏是母亲和隐娘对坐,母亲把玉珏给隐娘,镜头先是一动不动地对准母亲说道姑、说公主旧事等一大番唠叨,说到玉珏由来时,突然冷不丁地切到隐娘,隐娘此时已掩面泣不成声,没有发出一声哭腔,只有颤抖。因为她意识到了自己要杀的对象不是简单的田季安三个字,是和自己分享玉珏,有血有肉的表兄,童年那些手足之情的旧事早已让她难以抉择,这一掩面而泣的动作,恰到好处地反映了隐娘的善良、重情、却又把情感深深藏在心里的人物性格侧面,而导演之所以之前把镜头一动不动对准母亲说一大通话,一方面是交代故事前史,更重要的是让观众在冷不丁的情况下瞬间切到隐娘,直面隐娘的崩溃,这种“没有防备”的剪切,才能让崩溃的情感来得更加真实可感。当然还有很多细节,如果说整个影片我看来有什么瑕疵和遗憾,那就是个人认为舒淇的演技没能撑起这个角色,这尤其体现在隐娘最关键的一场戏,就是和周韵对决之后回来疗伤,和父亲聊起“ 青鸾舞镜”的故事,实际上这里已经非常明显地在暗示隐娘和周韵就是“青鸾舞镜”的青鸾和镜中的自己。两个女人同是被迫肩负重任,同是被迫压抑自己的情感,同是孤独地分裂出杀手这重身份。隐娘在和周韵过手之后应该看到了镜中的自己,可是区别于青鸾悲鸣而死的是,隐娘在疗伤的时候意识到自己还有所爱的人,还有家人、师父以及最关键的,爱情,所以这时候隐娘在讲述自己对“青鸾舞镜”的理解时是非常复杂的,这里面既有对周韵的同情和“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的恨意,又有一种庆幸,又有长久以来孤独和找不到同类的怅惘,还有很多复杂情感,可是舒淇在表演时却很单薄,并没有撑起这些情感,对于这样一部一个镜头信息量就爆炸的片子而言,如果你在这个最关键的特写镜头里没有演绎好这句台词,你最核心的部分也就垮了,不过还好导演与其他演员的功力完全盖过了舒淇在此处的表演瑕疵,光是隐娘他爸倪大红在听完隐娘说“青鸾舞镜”的故事后那个一只眼睛含着泪花一只眼睛微微闭着的表演,都能完胜舒淇刚刚说的一大堆。。。

  既然说到了“青鸾舞镜”,这也是影片比较重要的一个母题,那么我很想谈谈周韵饰演的角色。事实上,整个影片最丰满最出戏的角色,恰是周韵,而周韵本人的表演,几乎非常精准地传递出这个角色需要的东西。周韵饰演的皇后是一个城府很深很有心机的女人,这从她一出场就给足了信息,而且都是通过侧面来给的,她在镜子前若有所思地让俾人为自己装扮头发,这时侍从便说“主母说的没错,的确虞姬是用鸡血伪造怀孕。”这一句话的力度足以抵过周韵朝镜头耍一百个“弄死你”的微信表情。很多编剧和导演表现后宫皇后的狠毒,都是像容嬷嬷扎针一样直接地让她们开撕,破口大骂之类,加上扭曲的表情和扎死小人不偿命的超长指套搔首弄姿。

  可是侯孝贤却让周韵一直沉默,而通过旁人的反应和对话塑造她心机婊的一面。当然如此!你见过哪个真正厉害的角色是会把话说明白说出来的!既然是心机,就得藏着。这一点在影片最后也体现得淋漓尽致。当张震杀死周韵师父回来拿刀和周韵对峙时,周韵的反应非常狡诈:“孩子们过来”。一方面拿孩子为自己挡剑,一方面也告诉张震要识大局认清形势,还是要维护表面的夫妻关系,因为你颓势已定。这一句“孩子们过来”,又是多么有心机而且藏而不露!最有趣的是!大儿子誓死护着母亲,用身体挡住父亲朝向母亲的剑,这一个动作说明周韵已经背地里无数次向后代灌输父亲的不是,以像慈禧太后控股光绪一样给后代洗脑。而所有这些对周韵人物的刻画,完全是通过这些寥寥数笔的“旁法”侧击而成,实在是高明。当然,最后这场戏高明的点还不止于此。当张震意识到自己无能为力离去之后,一般的导演编剧也就完了,觉得这场戏写干净了。可是侯孝贤并没有,他让周韵像一个没事人一样坐下,呆了几秒之后命令侍从“起来,打扫干净”,这样一个动作非常精到地写出了周韵内心的孤独和痛苦,最关键的是这种痛苦她已经习惯了去压抑,所以痛到自己已经完全不知道这还有什么值得痛的,所以极其本能地回到了正常的轨道命令仆人做好该做的事情,周韵的表演在这一刻才是真正见水平的地方,她做到了,把一个长久处于孤独和痛苦,戴上面具掩饰不幸婚姻和命运的女人的麻木的一面传递得相当到位。另外一个惊艳我的戏点是周韵被张震再次识破自己路上埋人的诡计时,她朝着镜子假笑了一下,这个假笑把她那一瞬间的心虚、恐惧、慌张和极力掩饰以上情绪的做作演绎得如此细腻。最后,当她和隐娘交手时,面具被隐娘切开后,她的表演,才是真正的“青鸾”看到了镜中的自己,这个打击对她而言是相当惨烈的,可是她没有“悲鸣”,而是拒绝相信,因为只有拒绝相信她看到了镜中自己最孤独凄惨的样子,她才不至于崩溃,所以才会有影片最后她又回到了最日常的婚姻生活中。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全片最大的悲剧,应该是周韵的命运吧。

  关于隐娘和周韵之间“青鸾”关系的一处暗示,可以从影片运用“虚焦”这一手法看出来。隐娘下山回家穿衣一戏,是唯一一处她不穿黑衣的戏,在这场戏里她的衣服和整个人气场完全不搭,表明这时隐娘的身份认同已经是一个“冷血”杀手,而非母亲的女儿,她此刻的孤独一方面通过穿衣来传递,另一方面通过虚焦来表现:刚开始穿衣时,隐娘背后的几个侍从是实焦的,随着穿衣之后镜头缓慢地左右摇移对准隐娘面无表情的脸,后面的焦点越来越虚,把隐娘和身后整个空间隔绝开来,以表现她的孤独。这一技巧在周韵第一次显露自己的杀手身份时同样出现,技巧的相似性暗示两人的相似性:在揭示周韵杀手身份的上一个镜头,是作为皇后身份的周韵和张震貌合神离的对坐戏,没有对白,但二人表面上的夫妻关系已经传递得相当到位,周韵处于画左,张震处于画右,中间是不断翻滚的小孩儿,张震被逼到画面很右侧,被一个前景柱子削去了一半身体,而周韵处于光线更强烈的左侧偏中,谁的气场更强更主导这段关系一览无遗。而在这个镜头之后,紧接着就是周韵扮成杀手戴面具在树林里游荡的镜头,很多影评人认为这个镜头没用,实则不然,镜头也是一开始以全景实焦对准周韵和周围的大树,随着周韵漫无目的地走,周围的大树都变虚了,最后只剩周韵一个人在画面里目光涣散地四处张望,这个镜头一方面交代了周韵身份的两重性,一方面紧跟着“不幸的婚姻”镜头后,通过同样是虚焦的方式暗示了她和隐娘类似的孤独处境,区别在于周韵已经没有任何希望,而隐娘的生命才刚刚开始。

  人物其实还有很多可以谈的,因为每一个人导演都以极其精准且凝练的方式在塑造,比如光是虞姬一句“我替隐娘感到不平”,就点出了她的善良、单纯,交代了为什么张震会那么爱虞姬,因为和隐娘爱磨镜少年一样,爱的都是自己早已丧失的单纯(张震过早登上父位被权力阴谋玩弄于鼓掌之间,隐娘过早结束童年上山被训练成杀手)。等等。

  最后谈一下本片的武打。我想主要说一下隐娘之父一行人中埋伏那场戏。几乎没有哪个武侠片导演,会展示武打过程中“狼狈”的一面,或者,他们只展示他们意淫出来的、剧本戏剧目的所需要的狼狈一面,比如最经典的在死去前要喷一口老血,或者中刀之后倒在一边,谁也不知道倒在哪里。可是侯孝贤在处理这场武打戏时,做得非常真实,让你感觉,这就是在打,这真是要取人性命,而不是“电影化浪漫化地决斗”。所以,我们会看到隐娘之父刚发威就被箭射中(打脸那些传统武侠片里怎么放箭都射不中主角的情节,比如《英雄》),射中的时候,没有任何的箭的特写或者是胡金铨那种筷子一起人头便落的省略剪辑,那个箭。。。它就是。。。飞过来。。。插进了他的。。。背,甚至中箭之后磨镜少年的惊慌与不知所措都展现出来。之后少年在溪水边整顿好再次出来与众人对决时,我们又看到了他被人围住之后左右踹步的恐惧,以及下坡时狼狈地滚下来。最有趣的是,追他的兵被一条藤蔓给缠住了。这些都是在树林中打斗会发生的“狼狈点”,而以往的武侠片不会顾及这些点,因为那样会影响戏剧目的,会不美,会不炫,可是侯孝贤一一展现出来,这种真实的效果,就和《色戒》中王力宏用刀捅进汉奸胸膛那一个动作是神似的,捅之前害怕地手抖掉了刀子,再次拿起时缓缓第看着对方脸色捅了进去,这才是真正的杀人!正因为这场戏之前众人打斗的真实与狼狈,隐娘出来三下五除二地解决埋伏党才显得那么果决地利索,这也是呼应了影片开头隐娘的杀人手法:管你什么剪辑节奏铺垫不铺垫,我是要快刀杀人,不是要演戏。。。

  有太多可以谈的点,比如隐娘最后拜罪师父下山回来,第一次见到爱人的笑,和回到之前那个农房之后,竟然坐下来和老人聊天,这些都是隐娘人物弧光改变的结果,而催化剂,是久久压抑之后的,最简单和真挚的情感,情感越压抑越浓烈,压抑成了杀手,或许一句问候就能击溃对方所有心理防线。正如《亲切的金子》中金子复仇完,看到女儿送自己的蛋糕,一头栽进蛋糕里一样,有些情感,是非常东方且隐晦的,正如《聂隐娘》。

  幸好我是一个人独自看完本片,并未遇到中途离场的观众,不能怨观众看不懂,看到舒淇张震的那张海报,以为自己会看到一部类似徐克的狄仁杰也是可以理解的,侯孝贤的这部电影也许根本就不该进电影院,戛纳获奖并不等于票房的保证,这部片子也许应该静静地躺在博物馆里,静静地等待有缘人发现他的美与妙。(文/周圣崴)

上一篇:龙八与兽医的相关性 [2015-09-08]

下一篇:童话中的心理症 [2015-09-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