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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的《聂隐娘》还是杜甫的《聂隐娘》?

编辑:志军 来源:豆瓣影评 发布时间:2015年09月0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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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侯孝贤导演的这部《刺客聂隐娘》,我的看法概况起来四个字:有感无爱。影片称得上是佳作,但怕还算不得经典。侯孝贤的片子我看得不多,依友人的说法,感觉在侯导的影片中,这部也归不到最出色一类里。这不是看得懂看不懂的问题。如果按单项来说,我认为本片在导演方面能给9分(10分制),摄影、服装包括剪辑方面也都很出色,但编剧和另一些方面我恐怕只能给7分——这大概也是影片拿到戛纳最佳导演奖而没得金棕榈最佳影片的缘故。

  影片本身的一些问题我放到后面简单说。先说最关键的,我为什么觉得《刺客聂隐娘》拍得很好但我不喜欢:因为我认为侯孝贤的处理没有拍出这篇唐传奇的神韵!他把一个有道家出世色彩的仙风道骨的飘逸故事,拍成了儒家隐忍思想的沉郁电影。(感谢老婆的一番分析让我总结出了对本片的感受 ^_^)打个比方,李白的“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被改编成了杜甫的“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味道总觉得不对吧。(关于唐传奇与道教的关系,有很多专文论述,我这里也不做学问,就不引述分析了。)

  简单说,我完全理解导演去戏剧性的风格,也很赞同这种没有强情节强故事的艺术性手法,但是,我不认为以此来处理聂隐娘这个题材是好的选择。

  自然,我同意艺术家有权按照自己的理解来改编、拍摄电影。但我认为这就偏离了原作的风格,丢掉了其最大特色:唐传奇《聂隐娘》是个非常飘逸、神奇、大胆的故事,塑造了一个坚定、有主见、有本事、有神仙气概的女性形象。读下来让人不仅拍案称快而且心向往之。这种唐朝的开明、积极、蓬勃、多元、随性气概,没有在侯孝贤的《聂隐娘》中得到充分体现(当然,侯导展现了其他一些很有价值的东西)。这也是我觉得本片没有拍出唐朝味道的原因,至于说服饰、对白、礼仪等等是否真实还原,倒是末节了。

  唐传奇《聂隐娘》这个故事有相当明显的道家/道教色彩:1,虽然是个聂隐娘的师傅是尼姑,但文中多有炼丹服药之事,很像道家——影片中也把其师傅直接变成了道姑。2,聂隐娘既有入世之举,又有出世之心,行为自由洒脱,有神仙气概。3,小说中对世俗的描绘点到为止,不涉人伦道德,家国曲直。思想态度更接近老庄一流。

  先来看看小说中的主人公。此篇唐传奇中非常出色的一点是聂隐娘这个角色的独立自主性:她从尼姑那里回家后,大胆讲出真相,令父亲畏惧,从此自行来去,不受约束;自主择夫,而且找的是个看起来一无是处只会磨镜子的少年,眼光独到,也由此能看到她不喜权力金钱,有归隐出世的态度;不受父亲长官的管辖,只相当于其门客,为其杀人时见到对方能力高超,即刻决定投靠——这和其他唐传奇中如红线女等人颇为相近:崇尚能力才华、人品风格,不以政治见解或势力归属作为效忠的前提。护主成功后,即归隐江湖,“寻山水,访至人”——注意一个细节,聂隐娘在这里连丈夫都不要了,请主公刘昌裔给了丈夫一个职位,自己飘然离去!

  侯孝贤的电影中,首先加入了聂隐娘与被刺杀者田季安的恋情关系,接着又让田季安的现任妻子田元氏成了精精儿!我很理解这个改编,因为原作的角色之间关系太弱了,放在电影里谁与谁都没联系,怎么成?但我并不认为这是个很好的设定,尤其是周韵饰演的田元氏与聂隐娘的关系。原作中很明显能看出,精精儿和空空儿就是聂隐娘的两个师姐:“尼先已有二女,亦各十岁。皆聪明婉丽,不食,能于峭上飞走,若捷猱登木,无有蹶失。”聂隐娘能在最后决断先机,克敌制胜,是因为知己知彼。但影片中田元氏与聂隐娘之间成了情敌关系,两人的决斗放在聂隐娘刺杀田季安不成之后,这场战斗就有了“夺情”的味道。比之原作临阵变心,改投明主,以身相互,总觉得差了那种英风侠气、洒脱身姿。同样的,影片中把空空儿与精精儿的刺杀重心放在了田季安的妾室胡姬身上,固然有背后藩镇与中央斗争以及家族势力之争的背景,但仍有很大因素是要归结到田元氏不希望小妾有子的宫室斗争情节上。也让其格局气概小了很多。

  我最不喜欢的,是把原作中极为精彩的聂隐娘斩精精儿、退空空儿一场改得味道全无!摘原作这一段:

  刘豁达大度,亦无畏色。是夜明烛,半宵之后,果有二幡子,一红一白,飘飘然如相击于床四隅。良久,见一人望空而踣,身首异处。隐娘亦出曰:“精精儿已毙。”拽出于堂之下,以药化为水,毛发不存矣。

  隐娘曰:“后夜当使妙手空空儿继至。空空儿之神术,人莫能窥其用,鬼莫得蹑其踪。能从空虚而入冥,善无形而灭影,隐娘之艺,故不能造其境。此即系仆射之福耳。但以于阗玉周其颈,拥以衾,隐娘当化为蠛蠓,潜入仆射肠中听伺,其余无逃避处。”刘如言。至三更,瞑目未熟。果闻项上铿然,声甚厉。隐娘自刘口中跃出,贺曰:“仆射无患矣。此人如俊鹘,一搏不中,即翩然远逝,耻其不中,才未逾一更,已千里矣。”后视其玉,果有匕首划处,痕逾数分。自此刘厚礼之。

  看这两段,首先原作中的刘昌裔确实是个英雄人物,不但有神算的本事,还有无畏大度的气概!精精儿的到来只是前奏,双方交手全是虚写,相当于《三国演义》中关羽温酒斩华雄,这是气氛渲染。接下来才是重头戏:聂隐娘先讲解来者的厉害之处,告诉主公自己也无胜算,造成紧张气氛。接着一系列细节描写,做准备。真正打起来却又只一笔带过!如雪泥鸿爪,人家一击不中早已鸿飞冥冥。一派骄傲无比的大高手风范!读来让人心折。这篇传奇中,空空儿的“一搏不中,即翩然远逝”,聂隐娘的“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都带有老庄的飘然出尘,与世无争的意味。

  电影中的功夫技击,没有展现出这种虚虚实实、扣人心弦的战斗场面来。精精儿与聂隐娘的对决过于写实,而空空儿居然变成了一个只擅厌胜之术的妖僧!全无那种自恃身份的大高手气概。就连聂隐娘的师傅,在影片中也只见其戾气——原作中开头即言“年方十岁,有尼乞食于锋舍,见隐娘,悦之,云:“问押衙乞取此女教。”锋大怒,叱尼。尼曰:“任押衙铁柜中盛,亦须偷去矣。”及夜,果失隐娘所向。锋大惊骇,令人搜寻,曾无影响。父母每思之,相对涕泣而已。后五年,尼送隐娘归,告锋曰:“教已成矣,子却领取。”尼亦不见。”可见她是觉得聂隐娘有慧根资质,于是便肆意而为。电影中的这个角色显得入世太深,似乎颇有怨念才会让聂隐娘必须杀田季安而后快——既然知道聂与田曾有婚约在先,这做法岂不过于狠辣严酷么?

  《刺客聂隐娘》过于突出了聂隐娘的为情所困、隐忍、坚持,其“隐”更接近儒家的家国故事、亲爱情怀,最后聂隐娘的离去有一种不得以割弃的态度。而唐传奇中的聂隐娘则有“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的道家态度,对所有人的态度都相当恬淡。据一细节为例:原作中聂隐娘奉师命去取人性命,虽然“见前人戏弄一儿,可爱,未忍便下手。”但最终还是“至瞑,持得其首而归。”只不过因为尚有真性情犹豫了。这种真性尚存正是其后来不愿对刘昌裔下手的情感背景。真情与杀手本能的矛盾冲突在原作不多的篇幅中反而凸显得比电影更强烈!聂隐娘从开始时杀人于无形,到虽犹豫但还是动手,到后来的反水,到最后的绝尘而去,一步步越发飘逸自由。电影里聂隐娘见小儿招呼即下树相见。这种改动增强了影片中聂隐娘这一角色“重情重义”的色彩,而这种情与义,都是儒家风味的,颇符合“仁义礼智信”的原则——换句话说,唐传奇中的聂隐娘,应该叫“仙侠”,而电影中的聂隐娘,其实是“义侠”。

  电影结尾,聂隐娘与师傅一番交手,宁愿反抗师尊也不去杀田季安,这既保持了影片中她重情重义的形象,更带上了为国家安危不愿乱杀一人的儒家态度。在此之后,她和磨镜少年离开,前往遥远的新罗。更像离开伤心地的逃避。

  唐传奇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英风飒爽、敢作敢为、功成身隐的聂隐娘;电影当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重情重义、心结千千、怅然离去的聂隐娘。并非侯孝贤的电影不好,只能说,她不是我希望或者感觉应该看到的那个《聂隐娘》。

  (后面关于影片具体的问题再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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