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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非烟 (吕元亨)

编辑:艺龄 来源:宝鸡日报 发布时间:2016年01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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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佛院周边曾演绎过不少生动的故事。如今虽过去了多半个世纪,但在我的脑海里却全然存活着,一桩桩一件件如在眼前。

  喇嘛帽山下的殷红鲜血

  山的名字有不少是以其形状而取的,如箭括岭就因此地东西两峰相歧、形似箭括而得名;大石沟的铁橛山,活像一个铁橛细溜溜玄乎乎刺入云天,自古至今几千年,没有一人曾登攀,但铁橛山的大名在岐山京当镇一带却如雷贯耳地流传着,如果它矗立在浅山雾间,不知能引来多少游人观赏,真是大自然的神工鬼斧所造也!就拿这喇嘛帽山来说:登上分水岭朝北望去,十多里处就会突现出一座形似喇嘛帽子的奇山异峰来。太像了,太神奇了!但它却不是棉布做的,而是巨石一层层一圈圈由大而小逐步收顶垒积而成的;如果要人力构造,恐怕得拿出修建冯家山水库的功夫方能奏效,但还不一定能造出形似喇嘛帽的天然艺术来。就在这拥有 1021尊佛的山下边,曾发生过一起骇人听闻的跳崖事件,跳崖的老者不是别人,他正是我的大舅爷乔奢。

  我舅爷共兄弟四人,家住岐山县京当镇西坞村;我亲舅爷排行老三,人称乔三,他很能干,曾在麟游屯头村当过多年村干部。他给我讲过兄长乔奢的生平故事:我的大舅爷原本是京当镇一带出名的大木匠,经常带着几个徒弟给人家盖房。一次他给扶风黄堆村一富户盖大房,按当地风俗,大房架梁竣工之日,大木匠要“踩梁”。那天大舅爷吃了主家的烧酒盘子,多喝了几盅,头有点晕,在踩中梁时,一脚踩空,从几丈高的大梁上跌落下来,一条腿从大腿根部摔断了,好端端的一个人立时成了残疾人。紧接着就是民国十八年的年馑,饿殍遍野,盗匪四起,社会动荡不安,有粮的吃不到嘴里,无粮的则抢粮充饥。我大舅爷的三个弟弟便把兄长用驴驮到山庄大崩崩去躲避。谁知山外的饥民聚众为匪,上山抢粮,大崩崩也成了多事之地。山里的人都把粮藏到山崖石洞里,昼夜躲匪。为了使大兄长度过荒年,安全保命,他们就将其转移到喇嘛帽山顶靠东的山坳里暂避,以为那里山高路险,人迹罕至,是个安全之地。谁知大舅爷做饭的炊烟从喇嘛帽山顶上冒了出来,被盗匪发现,他们望烟而至,疯狂地把大舅爷吊在树上拷打要粮。大舅爷痛苦难忍,欲死不能,便心生一计编谎说,粮在崖边的石洞里藏着,盗匪们便扶着他去崖边找粮。大舅爷心一横,纵身一跃,就跳下了几十丈高的喇嘛帽山,摔得粉身碎骨,留下了一摊殷红的鲜血。这里的千尊佛像,竟没能保住一位老者的性命,可见“慈航普度”“救护众生”等,都是一些漂亮诱人的神话,与实际问题是不沾边的。

  烟筒沟里的农民夜校

  烟筒沟里很宽敞,土质纯肥广产粮。

  运转韩三光棍汉,巧恋蜀地女娇娘。

  能识杂字念文章,办起冬学扫锈盲。

  五岭三山传喜讯,凤凰飞入破茅房。

  从这首诗里,人们可以窥见一桩奇特的故事。在人烟稀少的烟筒沟里,一个女人竟然办起了夜校扫盲班。这事还得从头说起,山庄的主人韩三是从河南逃荒上来的,约 30多岁,在此经营着 20多亩山地,生活过得略有宽余。他虽是个光棍汉,但人却厚道热情活泛,因此家里断断续续,间有女人来往,但她们过上一段时光,渡过难关就溜走了,韩三只能单身过着,寂寞孤独,度日如年,要想正式瞅个对象比登天还难。

  世事沧桑,变化难料。 1952年,我因家庭生变,只好离开山庄,走上了驮柴卖草维持生计的道路。那年冬天的一个夜晚,我舅爷兴冲冲地对我说:韩三新瞅了个对象,是四川人,不但年轻漂亮,而且有文化,在家里办起了扫盲班,你两个舅舅每晚都去上夜校。我曾念过初小三年级,对识字班不感兴趣,但听说是女秀才办的,也萌生了想去看看的念头。我想如今山外村村都有夜校识字班,妇女中流传着一句口头禅:“吃了饭,洗了锅,抱上娃娃上冬学。”我想这山庄里又没教室,人烟稀少,学员从哪里来?当晚我跟着两个舅舅打着灯笼翻过山梁去烟筒沟学习。韩三瞅的对象,果然才貌不俗,年近三十,中等个头,脸面有点墨青,大眼睛,剪发头,时兴得很,从她说话斯文的情况看,至少是初中毕业。这里的扫盲班很奇特,课堂就是茅屋内盘的大热炕,黑板是从沟里搬来的一块大石板,学员蹲在热炕上学,教师立在地上教,教材是统一发的农民识字课本。学员多是从附近的山庄、武家沟等处来的,共八九个人,其中有近一半是光棍汉。他们一则是来识字,二则是来欣赏这位女秀才的风采,读书声嬉笑声给这山沟里平添了热闹的气氛。学员中有个别是来凑热闹胡混的,但多数还是认真学习的。我八舅(按门族中的兄弟排行)从中学了不少字,从山外抄来了许多剧本,如  《斩韩信》  《刘备祭灵》  《诸葛撑船》  《别窑》  等,虽然其中有错别字,但能揣摩着看下去。那时我因家境所迫,辍了学,成天在不见曦月的崛山沟里吆驴驮柴,一路上就拿着这些剧本哼唱,至今还能把一些剧词背出来。我感到秦腔是一门博大精深的学问,各种各样的人和事:“忠奸文武、倩女俊男、达官贵人,朝廷秘闻、百姓艰辛、天宫神话,仁义礼智信、连枷拐子棍……”千奇万象都能从戏中找到。我如今仍痴迷“秦腔大赛”及自乐班,这爱好恐怕就是从那时养成的,也离不开烟筒沟识字班对我和我舅舅的启示及影响。一个女秀才能向山区播洒文化,且时间达两年之久,其功实不可没。

  老爷面理处

  喇嘛帽山下的石壁上,有用线条勾画出的一幅“老爷面理图”。岐山麟游两县的老爷都戴着乌纱帽,隔着桌子为地界面理。东段的界畔是从箭括岭后的交界村划定的,无约自守,分明得很;而为西段的划界,两县的老爷却费了不少口舌。岐山老爷想从双方面理的地方划界,理由是这里有千佛院,山外的善男信女众多,这里是他们朝山拜佛不可多得的好去处。而麟游的老爷却据理力争,他说:这千佛院跟慈善寺、香山寺、青莲寺及蔡家河的摩崖造像等 17处佛寺都是唐朝遗留下的名胜古迹,它们之间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兄弟姊妹不可分”,这喇嘛帽山归属麟游是顺理成章无可争议的。岐山老爷一时语塞,只好默认了。麟游老爷又提出再向南推移十多里,以分水岭为界,理由是这里一水分南北,界畔很清楚。岐山老爷怕把大片山地让给麟游,落下个“头顶香盘卖江山”的名声,于己不利,也不好向本县父老乡亲交代,但他是个儒学生员,熟读过周史,知道历史上虞芮两个邦国为争地界而伤了和气、不讲礼让的故事,提出愿从喇嘛帽山与分水岭中间的冢子河划界。麟游老爷心想自己的目的已基本达到,再要争辩下去就无实际意义了,同意以此为界。至今《岐山县志》上的地图也标明岐麟两县的界畔在冢子河。当年“老爷面理处”的线条构图,只能成为人们的笑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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