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西部之声>美文美声>西部美文

阿 斗 (红柯)

编辑:艺龄 来源:宝鸡日报 发布时间:2016年02月02日
字体: 默认 分享到:

  那天,在东市的酒楼上,钟会和妇人眼睁睁看着刽子手的刀落在嵇康的脖子上。那脖子硬硬地一挺,血水四射,照亮了天地。

  那是名士们最有风度的一天。

  蜀地多雾,阿斗没有感受到那一天的辉煌。洛阳人安慰我:听听故事也可以,竹林七贤的风貌全在传说里。他们给我讲傲慢的阮籍。阮籍以青眼白眼待人:对志趣清雅的高士,视以青眼;对龌龊小人,视以白眼。还有嗜酒的刘伶,可以大醉四十天不醒,外出时让仆人扛一坛酒,边走边喝,死了随地挖一个坑把自己埋掉。

  这些怪诞的行径在我们蜀地是难以想象的。相父孔明正儿八经,他要看见这些狂士,非气死不可。

  洛阳人笑:“听说孔明的家庭生活很枯燥。”“相父唯德是馨,夫人不漂亮,可她的聪慧是举世无双的。”相父没有绯闻,没有名士的臭毛病。他是魏晋时最苦最累的人。

  洛阳人说:“普天之下就你阿斗会享乐。”我告诉他们:我的乐趣是有限的。他们不信。我的宫殿里女人不少,但有姿色的也没几个。孔明以节俭治国,包括生活。

  孔明死后又来个姜维,姜维也是爱管闲事的主儿,把皇上看得很紧。皇宫里冷清得像寺庙。皇宫就要有皇宫的样子,光有花草虫鱼是不行的,还要有漂亮女人。

  黄皓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的。他顺应了我的需要。我是皇帝,皇帝的需要就是时代的需要,你得适应时代的潮流,做时代的弄潮儿,想方设法为皇帝排忧解难。尽管黄皓不怎么地道,对我却是必不可少的。

  阿斗我的品位是黄皓训练出来的。你得承认他很能干,他能训练一个皇帝,绝不是等闲之辈。

  那时我对他很不友好,动辄打骂,不过宫中太监历来逆来顺受,他们是奴才,只要主人高兴,要他们怎样他们就得怎样。现在想起来,他们真不容易。我做了阶下囚才想到黄皓的种种好处,他处心积虑,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为皇帝尽心尽力,其精神不亚于相父孔明。孔明有句名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话用于黄皓是极恰当的。做臣子的急皇帝之所急,甚至连读书人那种急流勇退的清高都没有,死心塌地为皇帝分忧。这是孔明姜维他们难以企及的。每当关键时刻,我对黄皓的信任就超过任何一个大臣。

  有一次,相父有感于国库空虚财力紧张,上折子要求紧缩银根开源节流,这当然是好主意。可实施起来就遇到了麻烦,连孔明自己也大吃一惊。我是皇帝,丞相拿方案,可我得按我的趣味来裁减人员,结果朝廷里全裁光了,留用的全是太监。相父差点哭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我告诉司马昭:我们蜀国是外弱内强,从来不担心宫廷政变,关键是我们的太监是优秀的。他们最了解女人,他们的眼力远远超过我们这些正常人。

  有一天,大臣刘琰的夫人来朝见皇后。我在花园里听见她们的说话声,凭那声音,我就判断出她是个绝代佳人。我把她留在宫中,果然色香味俱佳。如此美妙的人儿应该奉献圣上。可刘琰这小子一点奉献精神都没有,竟然把我对美人的宠幸看成通奸。他手段之毒辣令人目不忍睹。妇人回府后,他叫帐下军士五百人,列于前,将妇人绑起来,令军士用鞋抽打妇人的小脸蛋,妇人死去活来好几次。这不是糟蹋我吗?我让刑部治刘琰死罪,刑部开会研究,得出结论:军士非用刑之人,脸蛋也不是受刑之地,罪应当斩。杀了刘琰,可美人给毁了。

  美人跟天才一样,几百年才生出一个。孟子说:五百年必有王者兴。王者、天才、美人都是天地的精华,刘琰这小子一点儿也不懂生出一个美人有多么艰难,那几乎是千年不遇的绝妙景观。做臣子的没有一点自我牺牲精神是不行的,起码是不称职的。

  洛阳人给阿斗讲竹林七贤里的阮籍。阮籍去酒店喝酒,老板的娘子秀色可餐,阮籍就拿她当下酒菜,醉得有滋有味。漂亮女人把给阮籍当下酒菜视为一生最高的荣耀。中原自古帝王州,气派果然与西蜀不同。洛阳人告诉阿斗:美男子潘岳夹着弹弓在大街上走,碰到他的女人们便手拉手围住他。潘岳夹弹弓是打鸟的,妇人们争先恐后想成为被击中的鸟儿。才子左思容貌丑陋,也仿效潘岳在街上漫游,于是成群的老太婆一齐朝他吐唾沫,弄得他无精打采跑回家。洛阳人说:“在我们中原,风度容止就是帝王。”

  阿斗感慨万千:“帝王宠幸美人要下诏,狂士们的神情风貌却是无条件的。晋公杀他们太可惜了。”“晋公要一统天下,不允许在他之外还有强者。”“人的风度这么厉害,可以跟司马的强兵猛将相抗衡。”

  那些日子,阿斗漫步在洛阳的大街小巷。人们给他指点酒垆,卖酒的妇人依然那么秀美,可那秀美中有一种委顿之色。自竹林七贤之后,大街上的行人在妇人眼里与瓦石无异。

  阿斗向她讨酒,屡次三番在她眼前晃悠。阿斗多么想唤起她的青睐啊!妇人看他就像看一条板凳,阿斗里里外外竟也木然了,连饮酒的滋味也是木的。                   (连载 35)

上一篇:过年了,杀年猪 (张静) [2016-02-02]

下一篇:我上了箭括岭 (王甲午) [2016-02-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