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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草 (吴克敬)

编辑:艺龄 来源:宝鸡日报 发布时间:2016年03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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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可能,我想问一问草。

  但草不会说话,我又怎么去问呢?这怪不得我,当然也怪不得草,人和草,相处得那么紧密,却又相隔得那么遥远,这使人傲慢而气短,这使人眼馋而虚弱……我拼死忘命地读书,读书的目的,就是为了离开我热爱的土地,到水泥钢筋灌筑起来的城市里来。乡村和城市,有千种差别,有万种不同,但有一样没有差别,也没有不同,那就是人对草的感情了。

  乡村就在草的缠绕里,城市也少不了草的装点。

  只不过,乡村里的草是自然生长的,而城里的草是刻意种植的。可能我的身子盘踞在了城市,而我的心还牵绊着乡村,所以我对城里的草,虽然也很热爱,但却亲不起来,甚至看着被不断修整的草儿们,还要生出一些悲凉感来,为它们忧伤,为它们叹息。乡村里的草是多么自在呀,房前屋后,田头地角,想从哪儿生出来,就从哪儿往出生,完全不用顾忌它的生长,会碍着谁的眼?会伤着谁的心?

  久不返乡,去年秋天,家门中一位兄长去世,我回到乡里。此一时也,地里的麦子全都收回了家,地就裸着了,像一个扒光了衣裳的老农,四仰八叉地歇下来,突兀地错陈在田地上,生着绿汪汪的草。

  没有人,人都走了。

  没有了人的田地,田地很放心地把它们交还给了自然。自然有风,自然有雨,一场风,一场雨,光裸的田地,草儿们齐齐地探出头来。开始的时候,总是那么小心翼翼,探头探脑,东张西望,担心有什么不测,突然地从天而降,腰斩了它们的身条,砸碎了它们的脑袋。但是没有,庄稼人忙了一个夏天,把麦子收尽晒干,藏在了粮圈里,他们心满意足,抽空儿要歇一阵子,同时还要铺张着乐呵一阵子……忙罢戏,今日才在东庄息鼓,明日就又挪到了西村开锣,《三滴血》  《火焰驹》  《赵氏孤儿》《周仁回府》……都是大家看过的戏,今年看,明年看,咋看咋过瘾,村与村都有着亲戚,庄与庄都通着音讯,人来人往,热茶热饭,冷落了的只有田野。无边无际的田野上,一片宁静,能听到的,只剩鸟叫,或是虫鸣。三伏天,太阳光的明亮,没有哪个时候可比,草儿们不畏烈日,朝起一身露珠,向晚一身晚霞,大模大样地生长着,把自己的身条儿,往高处举一举,再举一举,使自己尽可能地长高一些,天堂就在高不可攀的地方,没有别的方法可以到达天堂,唯有向上,再向上。

  回乡奔丧,我再次被乡间的草所迷醉,我知道不用多久,被镰刀切削后的麦茬,会发黑腐烂,变成草儿生长的养料。草儿不会辜负这一份馈赠,草儿会更旺盛地向上生长,用它的绿色向往,把漫无边际的乡野占领。人的一时疏忽,让草儿们得寸进尺,它们成了自己的主宰,也主宰了自然。它们乘风起舞,有的扭腰,有的摆臀,有的长袖飘飘,有的长发飞扬,它们是快乐的,有太多的喜悦,唯有舞之蹈之才能释放。当然,它们也有安静的时候,在某个清晨,或是某个黄昏,风清月明,草儿们从容地站立着,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甚至还有点呆头呆脑,一动不动地欣赏着日出或者日落。

  其实,草儿可没有我想的这么复杂,它们奋勇地向上,风来了舞蹈,风去了发呆,都只是它们的一种本能。我就想起我逝去的这位兄长,和我一起生活在乡村时,不无哲思地给我说过。他说草儿向上走不了多久,也走不了多远,它奈何不了犁铧的切削,也奈何不了锄头的砍杀,最后都会死在那无情的铁器下。兄长的这句话,存放在我的心里,像我获得的某件珍宝一般,一直没有丢失。我回来给他送行,他说的这句话,就不断地翻腾在我的记忆里,使我突然有一个新的认识。我承认兄长说得不错,但不很全面,因为草木一生,不只一条向上的路途,它们天生还有一条向下的路途。犁铧、锄头等等铁器,虽然锋利,但却只能斩断草儿向上的希望,而向下的那一份执着还在,还会孕育出一个新的向上的理由。而且是,哪怕根断了,也不要紧,草儿成熟了的籽粒,一旦落地,就会自觉地偎进土地的怀抱,等到一个合适的机会,首先向下生出根来,再蓬勃向上,朝着蔚蓝的天空,重新开始一次。

  草民百姓……我的那位兄长,原来如我一样,百般努力,千般用功,是也想要背离土地,到大城市的饭锅边,加一个自己的碗。他没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平时和我拉话,总要说他是一介草民。他人去了,我不想和他争辩,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谁又不是一介草民呢?

  乡野里的草是草,城里的草也是草。草不会哀伤,草不会矫情,草死了有种子在,把种子埋进土里就可以重生,而人呢?把人埋进土里,还能重生吗?

  我明知不能,但在我的兄长被埋进土里的那一刻,我希望可以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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