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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的雨 (耿立)

编辑:艺龄 来源:宝鸡日报 发布时间:2016年03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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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作协会员,山东菏泽学院中文系主任,教授。散文作品多次入选国内权威的排行榜和文学选本,是国内有影响的青年散文家。着有长诗《孔繁森之歌》、专着《新艺术散文概论》  《新艺术散文美学论》和随笔集《遮蔽与记忆》等。

  雨对乡村说:我来吧!牛的眼窝就湿润了半圈。当春天雨来的时候,乡村谦卑着感恩,夜里半截子蜡烛好像也躬下身子,那墨水在孩子草纸的本子上开始有了绿字。雨感觉自己来晚了,有点惭愧。

  记得一年春天,一个春夜,父亲坐在院子里一张耙地的槐木耙上,无奈地看着满天的星斗抽烟,那些日子,母亲和一些农村的老太们正张罗求雨。她们迈着裹的小脚围着碾盘扫碾盘,围着井台扫井台,然后跪在碾盘和井台前,祈求上苍不要收了这一方人,要给个活路。一冬无雪,一春无雨,整个空气都是干燥的,手一碰空气,就哗哗地响。

  连续的几个春夜,父亲都是呆坐在槐木耙上,忽然一天,他说了句:要下雨了!当时还是满天的星星,但父亲说,他摸到了木耙上的潮气。我也摸一下木耙,还是干燥的,没有异样。天旱得太久了,我担心父亲的烟头把夜都点燃了,父亲白天一次次到地头,看那些麦子,都黄巴巴的,像锈在地上。父亲担心那些农人的口粮会旱死,他白天脸色凝重,看着东南方,夜里脸色浓重看着西北方,母亲还是和那些老太太辛苦祈雨。

  就在父亲说要下雨的那天夜里,天空竟然真的来了一场久违的暴雨,就是从东南来的。

  第二天,我和父亲赶到地里,只一个晚上,那些昨天白天还干枯得奄奄一息的麦子,如今却是踮起了脚,它们的叶片不再匍匐在地,它们在雨水的怂恿下,都把自己的叶片像手举起来,每个手心都写着“真解渴!”到处都是麦子,到处都是蓬勃,像病人吃了救心丸,开始横着身子,霸道地把畦埂都占满了,有些大胆的竟然想走到田中的小路上。

  如果把人比成一粒种子,一辈一辈的都会在雨水的滋养下萌发,爷爷也好,父亲也好,儿子也好,生在这里,死在这里。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如果问父亲一辈子经历过多少次雨,就像问父亲一生握过多少铁锨的木柄,戴过多少草帽和斗笠蓑衣。但问他记忆中哪次雨给他留下了悲怆?他可能会把端起的酒盅慢慢放下,痛苦会攒击他的神经,虽然那时我没有记忆,但却在我一生里,有那段的年轮。如果把我记忆的横断面剖开,那最初的应该是那年的秋雨——

  父亲一定记得,那年的秋天,秋傻瓜一样的雨落在鲁西南平原整整四十七天,瓮里没米,灶下无柴,高龄的大肚子的孕妇母亲待产,我的落生并没有给这个只有两间土屋的农家带来添丁的喜悦,父亲为给做产妇的母亲弄二斤小米,央求着,委屈着。最后,雨声中,他向生产队里当家的人跪下,当着众乡邻的面屈辱地喊了一声“爹”,但生活的冷漠拒绝了这个农民,秋雨连绵早已没有了雷声,可他喉咙里像是有啥轰鸣着、重浊地从肺腑爆出!季节目睹了这雷带来的水,父亲脸颊汹涌的水黏糊糊的,夹杂着枯叶泥土,如黄壤土墙上的屋漏痕,他不愿再在这个世道无尊严地活着,他已经把命给了儿子,一瓶药一根绳一眼井即可让我替他活,他想从生活里逃窜,倒净这苦胆一样黄连一样黏稠的胆液!但生活还没折磨够他,命运怎么能放他走?在雨中生产队新修的机井旁,苦难再次冷漠地拒绝了他,他被人在井口拽着大腿救下了。回到家,这个纯种的农民跪在地上,裂开棉裤一样的嘴巴呜咽着,在自己的两间土屋前毫无尊严地悲怆地哭起来。他爬着,像一只动物要给主家谢罪,从雨声的门口爬向里屋,直到产妇的床前,他男儿的膝盖下并没有黄金,他站不起来。

  我知道,我的灵魂就一直沤在那年的雨水和父亲的下跪中。虽然,后来,我喜欢听雨,也许是幼年的雨锻造了我敏感的神经核听觉。对雨总是从美德的一面看,觉得它给这个世界和人生营造了一种文化和氛围。

  雨有时给人以力,有时给人以朦胧和隐私,好像为人拉下了一道帘子。

  是雨成就了池塘河流,也成就了湖泊江洋,雨水给人是免费的,这样的好事,使人要学会感恩才行。应该在一定的节气备下香烛醴酒祝词向雨神敬礼才好,殷墟出土的甲骨文上面有卜辞《四方雨》:“今日雨,其自西来雨,其自东来雨,其自北来雨,其自南来雨。”那时我们的祖先对雨一定是虔敬的,也像我的母亲祈雨时,对着池塘和井口椎心泣血地祷告:

  其雨从草垛来,其雨从池塘来,其雨从大路来,其雨从东乡来,其雨从王庄来!最后是其雨“雨霖铃”,其雨“水调歌头”……那些老太太们哭起来,哀求雨神别把这一方的人收走,给留一条活路。

  雨是乡村的打击乐,雨在屋瓦上先是一个点子,噗的一声,那蓝色的瓦,如乡间的羽毛,覆盖着父老。雨有音长,扑、扑……变成了屋檐滴水的滴答,然后是瀑布想填平地上所有的沟壑和深渊。雨在大地上奔跑,挪步,打滑,跌跤,四脚朝天,它们在草垛上想使那些干枯的草再度受孕,变得发青,在牛的身上,清洗着硕大的睾丸,而使牛情欲勃发。确实,雨有某些挑逗,把乡间的隐秘弄了出来。还是古人的词有意思,把交媾之事说成云雨,云雨是天地的交合,是孕育新的生命,云雨后,就是变化就是生长,只要是下雨三天,即使只一天,那土地和庄稼就是别样的成色。

  雨把颜色给了花,把颜色给了草,那些植物遇到雨,就像换了一副骨骼和气色。最惹人的是雨中的荷,那田田硕硕的叶子,就如女人在雨里,叶子就是女人的裙子,在雨中是凌乱,有一种色的味道。因为雨中的裙子是反卷是裸放,显示的是一种情欲。特别是再有风的撮合,那更是给羞涩的被打湿的女人的裙子添乱,一个个如梦露在风中,紧紧用双手捂住要翻开的裙子。

  我喜欢那些蓑衣穿行在雨中的情景,特别是黑夜,穿着蓑衣,如刺猬,如蝙蝠的外罩。蓑衣对农人来说,是亲如手足的兄弟,可以披,可以坐卧取暖。用高粱的叶子编织的蓑衣,有着庄稼的体温和味道,穿上它在雨里就制造了一种特别铁的氛围,我想到父亲雨夜归来,如一个鸟,在推开门的时候,翅膀收束了。父亲在地里护秋,当时是秋深的时候,外面很冷,父亲进屋,从蓑衣下拿出一个烤地瓜,他说在护秋的庵子窝棚里,几个人为了取暖,开始弄些酒喝,没有菜肴,就烤地瓜,到下半夜换班,父亲就把一个地瓜捎给我,那时的我就想拥有一件蓑衣。后来在庵子窝棚里烤地瓜,轮到我喝酒,我也会像大人一样,抓着小酒壶晃一晃,然后再仰脖把酒倒进喉咙——现在想来,那才真的是乐不思蜀的架势,是一种啸傲江湖,是一种杯酒释兵权后解甲归田的安逸,那蓑衣,就权当是一副高粱制作的铠甲吧,那是回家的行囊啊!

  我知道,在雨中,很多的鸟卧在巢里,在等待着何时能把湿透的羽毛晾干,就如母亲摸着返潮的被子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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