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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汉字 (杨光祖)

编辑:艺龄 来源:宝鸡日报 发布时间:2016年03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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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字,对于一个中国文化人来说,是何其关键!鲁迅那代人,中国传统文化的底子极其厚实,又懂几门外语,不是会“说”,而是“懂”。但看他们,包括胡适等自由主义知识分子,最后的精神归宿还是自己的母语。人过 40岁,阅读外国典籍就不过瘾了,即便是能够阅读原文。因为这种“阅读”只能提供一种视角,一种态度,一种眼光,但无法安身立命,无法安妥这颗躁动的灵魂。

  海德格尔说,语言是存在之家,不是虚言。曾经给大学生讲庄子,我要求学生必须抄写,庄子内七篇最少抄三遍。有一位女同学质疑“抄”的意义。我告诉她,语言也是有生命的,我们只有通过“抄写”才能“触摸”语言,找到那种温暖感、疼痛感。“语言”只有通过我们的“身体”才能成为艺术直觉,成为“精神家园”。而且这种语言的培养,最好从童年开始。很多学者精通几门外语,但他做梦的时候说的话,肯定是他儿时的方言;他临死时的呓语,也绝对是母语。因为只有“母语”,才是你生命里的“脐带”。

  我一直强调回到元典,回到文言,原因就在这里。白话文还不是一种成熟的语言,或者说还不是一种高贵的语言。而文言文则是,首先表现在它的韵律上。从《诗经》一直而下,几千年来,我们的书面语言都是极其典雅、纯粹的。那种音乐性非常之伟大,朗朗上口,也就在这里。鲁迅的文章,之所以传之久远,韵味不尽,就在于他采取了古文之精粹。清代古文大家姚鼐提出“因声求气”,可谓独具只眼。因声求气,就是在读书时要体会文辞的音节之美,从而感到喜悦,并自然成诵。姚鼐说:“大抵学古文者,必要放声疾读,又缓读,只久之自悟。”“读古文务要从声音证入,不知声音,即终生作外行也。”如果我们只限于阅读当代的文化垃圾,那我们就只能成为垃圾桶了。

  朋友说,汉语写作必须要进入汉语,鲁迅就是进入汉语的作家。如果连这都做不到,只是一些观念,那非常可怕。观念人人有,可思想只有从文字产生。我不由得想了许多,一个作家之所以成为作家,“是”一个作家,而不是思想家、哲学家,或别的什么家,首先不就是他的文字,他的语言吗?如果他的文字与他的生命没有任何关系,他的文字没有生理与心理的疼痛感,那他这个作家就值得怀疑!

  作家“是”作家,这个“是”,首先就是他与语言、与文字的这种感觉。诗人保罗·策兰说:“它(语言)必须穿过它自己的无回应,必须穿过可怕的沉默,穿过千百重死亡言辞的黑暗。它径直穿过并对发生的一切不置一词,它只是穿过它。它穿过这一切并重新展露自己。”这就要求作家进入母语,进入母语深处。

  王家新《词语》中写道:“你只有更深地进入到文字的黑暗中,才有可能得到它的庇护:在把你本身吞食掉之后。”“甚至诗歌也不存在:存在的只是那在黑暗中发光的声音的种子。”一位作家不管他写作的目的是什么,赚钱,养家糊口,还债,送给情人,闹着玩,应付约稿,都可以,但是当你拿起笔,真正进入写作时,你要老实,要诚,这个时候你不能“闹着玩”,你要用心写作,用你的生命写作。这才是真正的作家。否则,一边写作,一边想着能否畅销,能否多弄点钱,那就堕入可耻。严厉地说,那只是一种魔鬼写作,无人性无个性,更无神性。

  荷尔德林说:近源头而居者,断难流离。但“源头”如何能“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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