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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与樱花(作者:唐纳德·金 朗诵:王枫)

编辑:宝鸡电台 来源:本站原创 发布时间:2016年04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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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与樱花

作者:唐纳德·金(日本) 

朗诵:王枫(宝鸡人民广播电台)

  

春天,我通常是在纽约教书的,去年,我有幸在阔别了20年的日本度过了春天。纽约的春天短暂而美丽,那里的报纸与日本不同,从不登载花期的消息。因此,即便是去公园也往往是独自赏花,我人在纽约中央公园的樱花树下散步,可是心里却向往着日本的春天,一股强烈的思乡之情油然涌上胸间。

昭和29年,我在日本初次体验了春天的风光。当时,我住在京都,对于市内著名的樱花景地我已从书本上了解到了一些,但对于有关梅花方面的知识却是一片空白。一进入一月,我首先会拜北野神社。那是一个寒冷的日子,可是我却惊异地发现在寒风中腊梅绽出了黄色的花朵,那宛如蜡制的黄色花瓣仿佛不是大自然的杰作。当我凑上前去嗅它时,脑海中立时浮现出许多吟咏“梅香”的和歌。凭心而论,我的嗅觉属于不发达之列,到目前为止,我还从未因感于红梅或白梅的花香而起过作和歌的念头。此时此刻,就连我这样的人也感受到了腊梅花香的妙不可言之处,抛开香味不说,春天首先开放的是羞涩的梅花,而不是热情奔放的桃花或樱花,这岂不是不合情理么?梅花给观赏者与其他花全然不同的印象。第一,它不是满枝盛开,所以人们可以仔细地观赏每一个花朵。去年,我初次游览了大阪城的梅林,那里所见的梅花是多种多样的。它们带有白色、淡绿色和深红色等多彩的色调,是作中国画的绝好素材。就整体来说,与其说华贵艳丽,莫不如说典雅清丽更为恰当,由此,我联想到“格式”这个词。自古以来,学者们都以在寒风中怒放的梅花作喻,这也不无道理。因此,我也理解了人们为什么不在梅树下饮酒歌舞。

在日本古代的和歌集中,和歌分为春、夏、秋、冬四个部分各个季节的和歌将草木的生长等自然现象具体化,同时准确地排列出时光推移的顺序。“春”部分中首先登场的和歌多是吟咏明媚的春光洒到山梁和大地时所生出的彩霞。彩霞的后面是融雪,接下去便是春天第一个开放的梅花了。当然,春天万花中的女王非樱花莫属,它的确很美。不过,樱花的花期仅能维持数日,其果实亦不甚可口,到了夏天又镶满了极难清理的虫巢。栽培樱花这种劳神费力的东西,恐怕除了日本人以外无人肯干。若是樱花像梅花那样坚韧而不易凋零的话,它恐怕不会受到如此的赞美。兼好法师曾在《徒然草》中写道:“世无定数,遂见其美”。正因为樱花的开花期长不定,才使它成了为日本人心目中最动人的花。

京都的樱花如我预想的那样非常美丽。京都最负盛名的門山公园中的垂枝樱花仿佛知道我要来似的,早早地就耷拉下脑袋失去了生气,万幸的是尚有一部分樱花仍可供我观赏。御空(仁和寺)的樱花树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珍品。这种樱花树型矮小,树下几乎能站人。尽管如此,人们仍在树下铺上餐布,一边饮酒一边观赏樱花日本人赏花大抵总是狂欢作乐那一套,说心里话,初时我对此甚不以为然。去吉野观赏干棵樱时,樱花以外的另一番情景令我十分不快——缚在樱花树干上的高音喇叭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几乎没踝的饭盒堆;痛苦呕吐的醉客随处可见——,这一切使赏花的兴致荡然无存。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过吉野,但愿情形会有所改观。

关于樱花,有一事使我终生难忘。那是翌年(昭和30年)春上的事。当时,我正在东北旅行,打算沿芭蕉的“奥州小道”的路线向前跋涉。我沿着这条路一直向北行进,因此,所到之处皆可饱盛开的樱花。每一处的樱花都美丽极了。不过,这时的北国虽已春天来临,但山丘的周围仍布满了冬天的痕迹。这里的民房大多色调暗淡,因此,雪自的樱花显得分外悦目,给我留下了鲜明而强烈的印象。我沉醉在这迷人的景色中。蓦地,我想起了芭蕉在“去来抄”中为一位诗人所作的七·七句俳句续上了五七·五句,从而吟成一首美妙连歌的佳话。他在“莽苍苍且高入云,青冈栎树之森林”一句后面补上了“隐见一丛花,农家小柴扉前,众人频出进”之句。芭蕉如同绘画般地把生长在莽苍苍的青冈栎森林中的一株樱花树及人们热切地注视着它徐徐开花情景逼真地刻画出来。这首连歌生动地描写了住在森林小屋的人们频繁地出门观望樱花开放的进程,同时怀着春天来临的喜悦之情跑回家中的情景。漫长的冬天越是难熬,人们从春天中体尝到的欢乐则越是宝贵。

去年,我好不容易得到一次在日本过春的机会,然而竞忙得离不开东京一步。因此,我只好取消了去外地旅行的计划。有天下午,我去了上野公园,当我漫步在樱花盛开的林荫道上时,见樱花树下铺满了座垫和塑料布,很多人坐在那里饮酒吃饭。这与我30年前在京都赏花时所见到的情景没什么两样。但奇怪的是我对赏花游客的看法不知不觉地改变了。与前次不同,我已不觉得醉薰的赏花客们的狂歌乱舞是对美丽春天的亵渎。我反而觉得樱花仿佛是扮演着点缓视花客们的狂欢节的角色。正如在道成寺歌舞伎舞台的天井上悬吊着的无数绢制樱花,成了歌舞伎的舞台布景,并表明道成寺的春季演出已经开始。

日本的诗人们最爱四季中的春季,但他们吟咏春天的和歌未必都是充满喜悦的。比如,梅香往往会勾起人对过去的亲友们的回忆,这些亲友有的已成故人,有的现已疏远,一想起这些免不了会使人感到孤独或后悔。下面这首藤原家隆的和歌便生动地反映了这种心境。“梅花香飘近,回首往昔今何在,春夜之明月,无言月光弄清影,徒然映袖笼”,这是我最喜爱的和歌集—《新古今集》中的和歌。式子内亲王也以同样感伤的心情写下了——“人生如幻梦,时光似水无奈何,怅然度流年。观花痛感良辰短悠然春已过”,盛开的樱花确实美丽,但每当看到这短命的花时就会联想到自己短暂的人生又逝去了宝贵的一年,不由使人黯然神伤——这样含意深刻的和歌。

在咏春的和歌中,我最喜欢的是藤原俊成的这首“此景复何观,交野之野皇家苑,直如猎樱来。如雪樱花漫天舞,春日曙光白蒙蒙”,这首和歌为我们描写出了悲哀中的美—简直是美极了!在曙光初照的皇家狩猎场,雪片似的樱花瓣漫天飞舞,从宫中赶来的人们并非狩猎,而是为了赏樱花。俊成突发奇想:“今生今世还能再得见这般美景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俊成的心里也很清楚。他已是风烛残年之身,深知自己再也不会享受到如此美丽的春天了。但是,假使他再年轻一些,答案不仍旧是否定的吗?人的一生中总会有几次难得再览的奇遇,而重游那些难以忘怀的风景旧地时,又全无自己记忆中的那般雄伟壮丽,这种体验巫怕每个人都会有的吧。正如俊成的和歌中所启示的那样,有时人在尽情地享受“最快乐的瞬间”的同时,会醒悟到绝不会再有完全相同的感受了。人们惧怕这“最快乐的瞬间”一去不复返,总是想方设法抓住这个时刻,于是,有人便想用拍照来留下这个瞬间。但是,照片所捕提到的仅是视觉上的感受,而洋溢在大气中的春天的温暖气息、清晨的鸟语及绿树的芳香则是绝然捕捉不到的.

自古以来,世上的诗人都爱春天,但无人能像日本的诗人那样把春天的美描绘得淋漓尽至。和歌与世界上其他种类的诗歌相比极为简短,或许正是这个缘故,才使得它能够把人们看到初春的嫩芽和花蕾时的感动之情现得极为深刻。诗歌拉得越长,越容易“稀释”掉表现惊叹春回大地的艺术感染力,这是极有可能的.

今天,由于采暖设备的发达,与三十年前我初到日本时相比,对春天的来临已不那么敏感了。京都的冬日,熬过了极为寒冷的两个月之后,突然出现的小阳春天气会使人们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其后,温暖的天气持续数日,当醒悟到春天确已来临时,人们又开始搜寻春天的其他信息,不仅是草木的变化,就连鸟叫虫鸣都在他们的探素范围之内。在日本,如果生活在大都市的话,季节的变化往往不太鲜明。尽管如此,每个人在写信时也不会忘记在信的开头写上“寒气渐已消退……”、“树木终于冒出了嫩芽……”、“传来花讯之际……”之类的寒暄词句。这种表现似乎有陈腐之嫌,但这些寒暄词句用在商业信件中却会平添一种亲切感。我敢说,在欧洲及美国没有任何一个公司会在信函的开头写上这类寒暄话.

在日本使用旧历的时代,新年与春天是同时到来的,当时日本人那欢欣鼓舞的情形恐怕是远远地超过今天的吧。最近,元旦以后的数日大多风和日暖,因此,当我收到“贺春”的贺年片时,总感到春天仿佛真的来临了似的。可是实际上,真正的严寒还等在后边呢。不过“春回大地”这句话不仅仅具有客观上的意义,同时还含有主观上的因素,所以,写有“贺春”字样的贺年片并非虚言——若是发信人和收信人双方都已感到今年春天重归,万物再次复苏这一巨大的喜悦而心情激荡的话。

朱春育译

唐纳德·金(1922—),美国日本文学研究家,生于纽约,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太平洋战争期间,为对日作战而接受日本语特别训练,从而对日本文化深感兴趣。战争结束后,曾到日本京都大学学习、研究,返美后任哥伦比亚大学日本文学教授,以英、日文撰写研究日本文学的专著、随笔多种,主要有《日本文学史》、《百代之过客—从日记看日本人》等。曾先后获过日本读卖文学奖、日本文学大奖等;集昭和文学之大成的《昭和文学全集》,也选入了唐纳德·金的论著。评论冢高桥英夫说:“金似乎具有和日本文学家相同的文学灵魂,而不仅仅是一个观察者、研究家”。(《昭和文学全集·第34卷·人作》)金自己也说过,他生活于两个母国中。

这篇《日本人与楼花》,就处处流露出作者面对日本人情风物、置身其外而又忘情其中的双重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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