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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与青年 (杨光祖)

编辑:艺龄 来源:宝鸡日报 发布时间:2016年05月0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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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次读鲁迅全集,有一点让我非常慨叹,就是鲁迅对青年的爱。

  这是很多德高望重者无法做到的。他是真的爱那些处在穷困境界中的有才华的青年。

  早年,他相信进化论,“我一向是相信进化论的,总以为将来必胜于过去,青年必胜于老人”(《〈三闲集〉序言》),他为了未来,对青年毫不保留地爱。甚至在北大当老师的时候,包括以后一辈子,都替青年跑腿,为他们校对稿子,推荐书稿云云。而有些青年也以为理所当然。虽然也有一些青年最后和他反目成仇,比如高长虹,但他似乎从没有吸取教训。

  1927年后,他亲眼见证了很多青年的并不“青年”,原来他们也可以出卖别人,可以用别人,甚至别的青年的血,来换取自己的红顶子。“我在广东,就目睹了同是青年,而分成两大阵营,或则投书告密,或则助官捕人的事实!我的思路因此轰毁,后来便时常用了怀疑的眼光去看青年,不再无条件的敬畏了。”(《〈三闲集〉序言》)但是,鲁迅依然没有吸取教训,依然在帮助青年。鲁迅的亲近左翼,现在似乎成了他的污点,被人一再地与胡适比较,说胡适多么聪明,多么平易,多么和善。他们看不见那些被侮辱被损害者的艰难处境,他们看不见当时的真实现状。在上世纪三十年代上海那么复杂的情况下,鲁迅依然决然地同意了萧红、萧军的要求,和他们见了面,并帮他们出书,还为他们的小说写序。其实,得到这样待遇的青年很多,比如叶紫,比如艾芜,比如徐梵澄。我们看徐梵澄老人晚年写的《星花旧影》等文,可以看到鲁迅的伟大,温暖。

  鲁迅去世后,他写有《怀旧》:

  逝矣吾谁与,斯人隔九原。

  沉埋悲剑气,惨淡愧师门。

  闻道今知重,当时未觉恩。

  秋风又摇落,墓草有陈根。

  但鲁迅也是有个性的,从来不会委屈自己。他和青年的关系,好多也最后弄僵了。比如和徐梵澄,后来他都懒得见他了。徐梵澄晚年撰文怀念鲁迅先生,依然执弟子礼甚恭。也对自己当年的莽撞亦有后悔之意。

  只有几位早逝的弟子,他们的关系一直很好,可能还没有到破裂的程度吧?因为鲁迅喜欢的青年都是极有个性的作家青年,而且大都来自底层,性格怪异,家庭穷困,非常敏感,很容易意气用事。这点与胡适可真的不一样。胡适来往的大都是青年学者,学者大都平和、稳定。

  鲁迅怀念韦素园的文字,极其感人。《忆韦素园君》是一篇佳作,老师写弟子,写到如此程度的,太少了,少之又少,可以说罕见。但他一生这样善始善终的弟子,好像并不多。胡风,一生唯鲁迅马首是瞻,这也是他罹难的一个原因。冯雪峰,就比较复杂了。他晚年和鲁迅的关系很微妙。至于许寿裳、台静农,那当然都是极好的关系了。许寿裳为此还命丧台湾。不过,许寿裳算鲁迅的朋友了,不能算是青年。

  鲁迅自己也说过,如果柔石不早逝的话,他们可能也闹翻了。《为了忘却的记念》里鲁迅写道:“由于历来的经验,我知道青年们,尤其是文学青年们,十之九是感觉很敏,自尊心也很旺盛的,一不小心,极容易得到误解,所以倒是故意回避的时候多。”但话是这样说,其实他不回避的时候,却居多。比如他为左联五烈士写的这篇文章,就不是随便哪个人敢写的。而且其中详细记叙了他和那几位青年的密切来往。钱理群说,鲁迅写到青年的暗暗的死,就情不能已。大概是真的。这也是他和胡适不一样的地方。胡适没有这样的青年朋友。

  鲁迅与萧红的关系,后来也比较微妙。这一点我们看萧红的《回忆鲁迅先生》,还有她和许广平在鲁迅辞世后的来往书信,也是能感觉到一点的。他们俩大概也是很难在一起待下去了。

  鲁迅先生,终于还是一位伟大的作家、思想家,极有个性,爱护青年,扶持青年,但从来不会迎合青年,敷衍青年,讨好青年。他觉得自己和他们中的一位无法相处,他就坚决不来往,不怕前功尽弃。这一点,也是绝大多数人做不到的。

  这也就是鲁迅。

  我说过,鲁迅走到了中国文化的边缘,无处可去了。他真是中国文化的异端、另类。他不愧是医学出身,早年学过矿务、水军。科学精神深入骨髓。他真是有话直说,从不虚与委蛇,更不故意抬高年轻人。他不。他是一个真正求真的人。按中国惯例,人死为大,人死了,就说点好话。但鲁迅偏不。你看他的散文《忆刘半农君》直言刘半农的“浅”,和两人后来的疏远。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这也可能是有些弟子最后与他关系僵化,甚至开骂的一个原因。他不苟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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