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酬唱之后的惆怅 (张陇得)

编辑:艺龄 来源:宝鸡日报 发布时间:2016年06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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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与陈忠实先生之间的一段往事

  2016年 4月 29日,一代文学大师陈忠实走完了他 74年人生道路,与这个世界溘然作别。作为一个对陈先生的敬仰者,我和所有文友一样,不禁悲从心来。

  但是,我的悲痛不仅是由于我们大家共同失去了一位“带走民族秘史”的大师,更因为我和陈先生之间一段难忘的往事。此后,我认为自己才算真正了解了陈忠实,并折服于他高尚的人格。

  那是 2006年早春的一天,宝鸡市文联举办一个活动,将名震文坛的陈忠实先生从西安请来,与宝鸡文学界人士见面。当日晚饭后,市文联主持工作的王剑英副主席对我说:“今晚没其他活动安排,想和忠实先生喝喝茶、聊聊天,你能参加不?”

  有机会与陈先生品茗,我求之不得。于是,我们找了附近一个清净的茶舍,将先生请了去。一同前往的还有《延河》杂志执行主编常智奇。

  此时的陈忠实先生,一如过去在媒体上见到的模样:清瘦,一脸沧桑,手里捏着个烟斗,一口地道的秦音。

  大家落座后,免不了一番寒暄。一开始,我和剑英面对一代大师,心里多少有点忐忑。谁料陈忠实先生竟十分随和,一面捻弄着他的烟斗,一面主动和我们搭话,像对老朋友一样随便。待稍一熟悉,话题立即进入文学。我们聊《白鹿原》,聊“陕军”的前景,后来则干脆海阔天空,无所不谈。

  在喝茶聊天过程中,陈忠实先生实话直说、一针见血的风格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尤其对当下文学界常见的炒作盛行、一味“捧杀”、脱离生活、急功近利等弊病,陈先生显得十分忧虑。他说,一个有抱负的作家,必须沉得下心来,深入现实生活中,用真诚的情感、睿智的思想去感受和认识事物。只有这样,才能写出真正有价值、有分量的作品。听了这番话,在座的人都受到很深的触动。

  回到家中,我细细回味当晚与陈先生的交流,竟夤夜难眠,于是索性坐在电脑桌旁,将聚会交流的感受写成七律一首,谓之《幸会陈忠实先生》:

  促膝品茗幸有缘,

  喜啜新叶龙井鲜。

  妙语藏禅后生悟,

  威容露霭睿者谦。

  神聊天地未入更,

  似读诗书胜十年。

  春风轻漾陈仓夜,

  我心已驰白鹿原。

  写毕改过打印出来,方才安心就寝。

  翌日清晨,我去陈先生下榻的宾馆陪他用早餐时,将诗稿递给他,请他指教。先生细细看了,笑道:“好!好!我抽空给咱和上一首!”说罢就将诗稿小心地折叠起来,装入衣兜。

  岁月如梭,转眼就是十年。从那次喝茶聊天后,我再也没见过陈忠实先生。 2013年夏,我要出一册诗集时,忽然想到了他。先生那么平易近人,又有一面之交,能否请他给我的书题个词呢?我把这念头说给宝鸡青年文学评论家马平川,他表示没问题。平川与陈先生素有交情,最近刚好要去他那里,便爽快地替我牵线了。没过两天,平川来电,说事情办得十分顺利。他高兴地告诉我:当谈起我的请求时,先生二话没说,当即寻纸找笔,略加沉思,为我的《梦笔集》写下了“梦随雅韵  笔遣新声”两句潇洒飘逸的题词。我拿到题词后,品读良久,慨叹不已,深为先生乐于成人之美、鼓励后学的风范所感动。

  至于当年先生曾说要抽空为我和诗的话,我想人家只是客气一下、随口说说罢了,也再没想过这事。但出乎意料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先生逝世的那几天,网上纪念文章爆满。一天,远在深圳的我从手机微信上看到外甥女婿张翔发的几张有关陈忠实的照片。我想,他是不是也想就这个热点凑凑热闹呢?再看,照片中一张是《陈忠实文集》封面,一张是陈先生这部书中的一首诗:《渭滨夜聚》,副题竟是“和张陇得先生诗韵”;还有一张是书中所附我的原诗《幸会陈忠实》。也就是说,陈先生的诗是一首和诗,和的正是十年前我写的那首,而且一同安排在他的文集里。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有这部书,更不会想到我和先生的酬唱之作会出现在他的著作中。

  在《渭滨夜聚》中,陈先生诗云:

  人生有诚才结缘,

  老友新朋总新鲜。

  真话直抒不说悟,

  矫情虚掩难称谦。

  感时论世未数更,

  读书写字又经年。

  常忆渭滨初春夜,

  叟言忘忌亦忘原。

  一遍遍拜读先生的诗,然后,我泪奔了……

  什么叫作言而有信?陈忠实先生即作出了最好的范例!人一辈子会说很多应酬的话,有些话,许多人(包括我自己)以为说了就说了,哪能做到句句当真、句句落实?尤其是如雷贯耳、如日中天的大人物,能说句应酬话已经算是抬举你了,你还想怎么样?而陈忠实却把自己说出的话认了个真。从他写这首诗的时间来看,距我写那首诗时已过去整整四年。像先生这样的大忙人,时间对他来说宝贵如金,而他四年后还惦着这事并挤出时间落在实处,这不就是“驷马难追”的君子之风么!

  不知什么原因,收入《陈忠实文集》的本人那首诗,标题少了“先生”两字,显得突兀而欠礼貌。这诗当年打印后我也留有一份,那上面的的确确是有这两个字的。编辑、排版工不可能如此疏忽,也许是先生自己有意为之吧?如果真是如此,那他就实在太谦虚了。尽管先生的名气早已大得令人仰视,但他自己却要躬下身来,谦逊地面对所有人。他表示“矫情虚掩难称谦”,那就是说谦虚应该是真诚的,而不是表面上装装样子。回想陈先生这些事儿,他不正是时时处处在认真实践自己的主张么!

  其实,伟大的人肯定是一个真诚的人、一个能放下身段的人、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人。陈忠实先生,正是一个这样的人。

  先生已去,无法再向他表达谢意和敬仰之情。留在我心中的,是一种遗憾,一丝惆怅,还有不时涌上来的一份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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