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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实传 (邢小利)

编辑:红叶 来源:宝鸡日报 发布时间:2016年07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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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广禄在自家那四五块河滩地头的灌渠沿上,栽着纯一色的小叶杨树。这种树生长快,变钱也就快。陈广禄把有限的土地充分利用,树种得很稠密,不足一步就是一棵。两个儿子上学的费用一分钱也少不得,所以,他卖树,不能等到哪棵树成材了才卖,一切依买家的需要而定,粗树当檩卖,细树做椽卖。当时一根一丈五尺长的椽子能卖一元五角,一丈长的椽子价位在八毛到一块之间。树卖了,陈广禄紧接着还要把树根刨挖出来,指头粗细的毛根也不舍弃,树根劈成小块晒干,然后挑到集上去卖,一百斤劈柴最高能卖一块五毛钱。陈忠实和哥哥陈忠德的课本、作业本、班费、班上大家合购的理发工具费,以及陈忠德的菜票、陈忠实的开水费等等,都得指靠这个卖树的钱。由于没有其他钱的来项,短短三四年时间,滩地上的小叶杨树就被全部砍伐一空,地下的树根也被掏挖干净。
 
  1955年底,农村实行合作化,土地归集体。父亲无地可种树,当然也无树根可刨了。“钱的来路断咧!树卖完了——”初中一年级只上了一个学期,寒假,大年初一晚上,父亲无奈地对陈忠实这样说,他期望儿子能够理解。“你
 
  得休一年学。”父亲对他说这个话,显然思谋已久。“一年。”父亲再次强调,显然说这个话还是感到很艰难。父亲的谋划是,让陈忠德先上完初中,如果能考上个师范学校或技校,学费就会由国家出,压力缓解之后再供陈忠实上学。陈忠实虽然也有委屈,但他理解父亲的难处,便答应了。
 
  春季开学后,陈忠实到学校申请休学一年。班主任在他的休学申请上写了“同意休学一年”的意见,校长写了“同意”二字。他到教务处开休学证书时,一位年轻的女老师对这个好学生因贫穷休学充满了同情,但又很无奈,送他走出校门,眼含热泪嘱他明年一定记着来复学。
 
  休学后,陈忠实在家里看妹妹,经常背着妹妹在村子里闲转。有一天,乡政府的书记在村子兴办农业合作社,他跟着看热闹。书记看到这个抱着孩子的孩子,很以为怪,就问他为什么不上学。他说休学了。问他为什么休学,他不说。书记就问村上的人,村上人说,这娃学得好,但是家里穷,他父亲供不起学,休学了。书记立即发了火:新社会怎能让贫农的孩子失学?书记说,一定得上学。书记后来跟学校联系,要让这个少年复学。学校通知他复学,每个月给他六元钱的助学金。那时对贫苦家庭孩子上学有助学规定,后来陈忠实换了几个学校,到第十八中学和第三十四中学读书,这些学校给他不仅依然有助学金,而且每月还升为八元钱。陈忠实后来说,“我是依靠着每月八元的助学金在读书,成为我一生铭记国家恩情的事”。
 
  这样,陈忠实实际上只休学了半年,也就是一个学期。到了秋天,他就又到学校上课了。但是因为他初中一年级第二学期的课程没有学,就只能从初中一年级的第一学期从头学起。这样,他虽然耽误了一个学期,实际上还是耽误了整整一年。因了这一年的耽误,他后来的命运也因此而改变了。赵树理:第一个文学引路人。
 
  人是具有精神的动物。古今中外,都有一个突出的现象,这就是,生活中有一些人,愈是贫穷,愈是追求精神生活。极度的物质贫困与极度的精神丰富,形成鲜明的反差。
 
  陈忠实复学是从秋天开始的。这个时候,第 36中的初中已经建好,他就回到韩森寨读书。依然是背馍上学,但从西蒋村到韩森寨比到索罗巷要近一些。一日三餐,还是开水泡馍,不见油腥儿,最奢侈的是买一点杂拌咸菜。穿衣更是无法讲究,从夏天到冬天,穿的单棉衣裤和鞋袜,都是母亲手工做的;只有冬来防寒的一顶棉布单帽,是现代化纺织机械制品。他在乡村读小学的时候,一来年纪小,二来大家都是乡村学生,对于穿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如今到城里读书,整天面对那些穿着艳丽而别致的城市学生,反差太大,他不能视而不见,也无法不自卑。这种由心理自卑引起的心理压抑,比难以下咽的粗粮和薄不御寒的补丁衣服更让敏感的少年陈忠实难以忍受。
 
  痛苦了一阵子,陈忠实终于明白,自己抵御贫寒和自卑的唯一手段,只能是学习。物质上不能与人比,但学习可以走在前头。学习再沉重他不怕,最怕学校组织的集体活动,因为这些活动有不少是需要花钱的,如看电影、看话剧等。他没有钱,衣衫褴褛,特别不愿在公众场合亮相。因此,每当集体活动,特别是要花钱的集体活动,他往往喜欢一个人留在宿舍或教室,自己读自己的书,或者到大操场上熬过那些让人心酸的时光。
 
  陈忠实学习刻苦,课外很少有娱乐活动。有一回看了一场不要票的半截戏,结果还受了批评。这是他后来转学到第十八中学的事。第十八中学在纺织城边上,学生宿舍在工人住宅区内。陈忠实自小受父亲影响,喜欢看秦腔。有一天,上完晚自习,他和同学在回宿舍的路上,听到锣鼓梆子响,隐隐还传来男女的对唱,禁不住好奇和诱惑,他们循声找到一个露天剧场。这是西安一家专业剧团在为工人演出,演员中有一位须生名角,名声响亮,在关中地区几乎家喻户晓。这时戏已经演过大半,门卫已经不查票了,陈忠实就和三四个同学走了进去。虽然是半截戏,看得还是很有兴味,直到曲终人散。(连载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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