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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一声大地我热泪盈眶

编辑:红叶 来源:宝鸡日报 发布时间:2016年08月0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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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城市的夜晚,我常常在深夜喊起故乡,喊起史家河。想起这个村庄的大地和乡亲,我的心里就脆弱起来,突然变得很无助,热泪充满眼眶,这种难舍的情感倾泻而下。我是史家河村田野上的一株白草,我把根须扎在了那里,我在那里吮吸了 20年的液汁,是史家河养育了我,成就了我,给了我发芽长叶的土壤,给了我沐浴阳光雨露的恩泽。
 
  每回一次,我的心里就难过起来。史家河在山沟里,离城较远,在修通高安公路之前,只有一条两脚宽的小路,忽高忽低、坑坑洼洼地顺着红岩河一直蜿蜒到泾河边。长成的小伙子娶不到媳妇,出落大方的姑娘都嫁到了塬上。姑娘找对象的首要条件是人长得要脱条,家里粮食要多,还得有三间大房。有个在外打工的小伙,据说带了个对象回来,小伙子骑着自行车,女孩在后面坐着,自行车除了铃铛不响,其他部件都咯吱个不停。姑娘坐在后座上,自行车在顺山而下的沟边跑得欢实,刚下坡的那十几里山坡陡路已将姑娘的脸色吓青,高跟鞋早已扭得掉了跟,后来就不再谈了。打工的人过了正月就一群群地出发,坐着长途汽车走西安,下广州,去东莞。过年时节,是他们能见上父母,能回到属于自己“狗窝”的时候。小伙子们穿着西装革履,西服袖口的标签都舍不得剪掉,头发被发胶抹得光亮。有人说,你看彬成这娃有出息,头光得虱子上去能把胯子掰。众人大笑,小伙子确实是只为图了洋气忘了凉气,这天寒地冻的季节,身上的衣服没有一把棉花,难怪脸上无一丝红润,在人群里久待后只听见牙齿咯咯响。后来,打工的人也渐渐不再“候鸟”了,在春节前带着大包小包向家里跑,村庄也就慢慢地安静了下来。人是村庄的血液,没有了人带来的活力,村庄便安静得让人心里有些发怵,老弱病残都不再出门,窝在自家的热炕上取暖,下炕吃了上炕睡。
 
  冬天也往往是老人跨不过的门槛。东家 80多岁的老人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老人一般都起得早,拿起笤帚从上院扫到下院,一下下地扫着院子里的细土。他们一辈子就生活在土坑里,永远和土打交道。住的是土窑土炕土台,走的是土路,皮肤流血了也是用面面土止住。没有土,他们就活得不舒坦,村庄就是他们一生的土天堂。就是那天,孩子们等不到老人起来,日上三竿,总觉得心里不安稳,便开门进屋,只见老人安静地躺在炕上,永远地睡着了。老人自己穿戴好了寿衣,儿孙们急得哭喊,但已无一点声息。人常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 80多岁的人,四世同堂,去世已经是喜丧,要给重孙的胸前戴上红布布哩。老人的棺材墓地已提前做好,墓地青砖拱门,砖铺地面,很是洁净。彩绘夺目,寿联一对,是对老人一生的写照。棺材是松木大棺,是由名声享誉南北二塬的巧匠,经过 40多天才打磨而成。村子里来了电影放映队,在两棵大杨树之间挂上银幕,一个个片子连续放映。大人小孩都蹲在路边,看得津津有味。半夜时分,有村妇找不见自己男人,便扯起嗓子大喊:录子,你回还是不回?你不回我就回去关门了。男人听见女人喊,从人群跑出去时还不眨眼地看着电影,一个劲儿地喊着,回,回,回!众人坏笑,说你屋里人喊你回去暖炕哩。老人下葬那天,村里家家户户的男人都起了个大早,手拿铁锨,这季节天寒地冻,老人墓坑外的土冻得梆硬,男人们便一点点地将冻土挖碎。这样老人下葬时,填坟茔时就不会花太多时间了。老人的儿孙吊着孝帽,长子怀抱遗像,一步一磕头,在灵幡的带领下向墓地走来,唢呐声声,哀乐阵阵,哭声连片。在封闭墓门之前,儿孙再给棺木旁摆上一些粮食和其他吃食。坟堆渐渐隆起,儿女们在悲痛之时,不忘给老人再培上一锨土。孝子们的哭棍都插在坟头,烧纸钱,洒美酒。看的人唏嘘不已,都说这家老人走得安静,生前儿女们孝顺,老去了还在尽心。有句话说“子欲养而亲不待”,人就是这样一辈辈地走着自己的路,但谁家儿女们孝顺了,总会一直传为佳话。
 
  在这片土地上,有人进入黄土,有人出外不回。村里的人逐渐少了起来。剩下为数不多的人们,每天早上起来,去沟里挑水、做饭,吃着自己粮食囤里的粮食,又在吃饱后下地耕作,对下一年的收成充满希冀。就这样,故乡把人变老了,田地把人变老了,老得哪里都去不了,又在风水好的地下给自己挖上一个墓洞,用家门口上好的大树做副棺材。年轻的送着年老的人,就这样一辈辈地你牵挂我、我惦记你地迎送着人生。每当我走在故乡的田间和小道上,我觉得自己突然矮小起来,站在一株玉米的身边,看着玉米棒子在不断长大,玉米缨子像红缨枪上面的彩丝,一撮撮地开放着。裸露在地面的玉米根就像个大耙子,深深地抓在田地里,青筋凸起,吮吸着大地的乳汁,为玉米棒子一天天地长大输送着养分。我不忍心去触碰它们,我担心惊扰了它们的生活,可能它们正在安静地沐浴着晨露,可能它们正在沉思故乡,我突然不礼貌地打扰,会让这些玉米惊觉起来。它们可能不认识我,因为它们发芽长个子的时候,我还没有回来,我还没有来到它们的身边。但是我认识它们的前辈,无论是覆膜、点种,还是间苗、灌肥,我都是种玉米的一把好手。我那时一天时间都耗在地里,只有在地里,我的心才能踏实起来,我才能知道我有多少收成。
 
  在玉米棒子长成的时候,我就在地边搭个窝棚,睡在地边,我得看着这些玉米,有许多人和牲畜对它们虎视眈眈。村里最穷的那个烂鞋家,每年在别人种庄稼的时候,他在家里高枕无忧地睡大觉;而在秋季收获的时候,他的手脚比谁都麻利。当我们还舍不得吃玉米棒子的时候,他家门口已经倒满了玉米核。有人说照看好庄稼,就和照管好自己的女人和孩子一样,因为我们的生活里,除了这些还是这些。只有这些东西,是我们无法改变;只有这些东西,也是我们能够自己改变。我们要在田地里种麦子,回茬还是原茬,在我们自己手中;我们要种玉米,是“陕甜”还是“天丞”,都在我们自己手里,由我们自己决定哪个品种更适合脚下的土地,种下来更能高产。做农民也有很多的学问。家里人想吃红薯,红薯是个好东西,秋天开始吃,能吃到过年后两三月。我就在春天里买红薯苗回来,在地里挖坑、栽培、浇水,看着它一天天地长大,扯蔓,把那片田地捂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红薯在地下横七竖八地埋着,长了整个夏季。霜降后就开始挖红薯。地皮太硬,我用?头挖开,就再舍不得挖下去了,便用手刨,只能用手刨,才不会伤到红薯。它们在地里长了一季,就被利刃挖伤,也是一件心痛的事情。如果碰破了它们,就有白色的汁液流出来,红薯的皮肤上也有了伤疤。我用手把红薯刨出来,在篓里垫上了蛇皮袋子,轻轻地把红薯放进去,拉回去放在窑的最里面。这样我就一直能吃上红薯了,无论是蒸了吃,还是做红薯稀饭,都是冬天里最好的吃食。有人要做红薯粉条,便拉了一些去,做出的红薯粉条光滑温润,口感筋道。田地没有亏我,雨水也没有亏我。我就在那三分自留地里栽了一季红薯,收成就那么好了。如果我再多种些,是不是都可以上街赶集卖红薯去了,心里还有阵阵成就感。在地里,干活累了,我就坐在锄头上,或直接坐在埂畔,或跪在犁沟里,看着眼前这片土地,村庄安详,田地肥硕,庄稼丰盈,眼眶不觉湿润,心里难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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