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险 途 (贝西西)

编辑:红叶 来源:宝鸡日报 发布时间:2016年08月0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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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的时候,她就对我很严苛,因为她真的也很出色。我只记得还是一个小丫头的时候,她早起给我梳头发,不停地拆了扎,扎了再拆,一丝不苟,容不得那小辫有一点不齐整。我对她真是又怕又依恋。
 
  她早早就告诉我,自己的事情要自己解决,她完成了我作为一个女性最初的人格塑造。那时,父亲在遥远的青海,我与她相依为命住在一个乡镇企业的大院里,她忙于工作,常常将我关在屋子里。我那时听广播,坐在椅子上脚还够不着地,听小美人鱼的故事,我在屋子里假想自己是小美人鱼,踮着脚尖走路,小美人鱼化成泡沫时,我脚乱踢,眼泪大颗大颗落在桌子上,成一朵朵小花。
 
  上世纪 80年代的农村,是那样冷,我刚刚上小学一年级,脚后跟长了冻疮,怎么也好不了,每天晚上回家做完作业,要洗脚便开始一项痛苦的工作,因为冻疮破了,出了血,血又与袜子粘在一起,时间一长又与血肉粘在一起,每天脱袜子都成了一件痛苦的事情,脚好像长期溃疡似的,我一点点将袜子与脚后跟剥离,这是我关于漫长疼痛感的记忆,那时她递给我一瓶酒精,然后示范了一次,便告诉我:自己的事情要自己解决。我一边落泪一边默默地重复这工作,直到脚慢慢好。
 
  从此,我知道,自己的事情要自己解决。
 
  可是作为一个孩子自然有很多事情是无法自己解决的,我总是盼望着父亲的归来,有很多问题我无解的时候,就捏了一个泥人,我告诉自己,这是爸爸,他回来,一切都会好的,爸爸会解决掉所有的问题。在她脾气不好时,我也会对着泥人说话,我说:爸爸,你快回来……但其实我连爸爸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楚。
 
  作为一个母亲她风格偏冷,但她内里真的柔软而美好。我对于她温柔的记忆是有一次放学后,我没有按时回家,和同学去了另一个较远的村子玩,她等我不回来,就发急了,去找我了,而我在她找我时回到了家。那天,家里静悄悄的,广播还在遥远而喧闹地响着,地上放了一锅煮了稠糊糊的稀饭,而母亲却不见了……我一阵恐慌,走到大院的铁栅栏门上开始哀哀地哭,我觉得在这段时间里一切的不测都可能发生,我将永远失去她,我越想越怕,抓着两根铁栏杆大哭,什么不祥的事情都会在这段时间发生的,她让人抢走了,让坏人打了,让不知名的怪兽抓跑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回来了,她远远看到了我,先站住了,远远看着我。我看到了她,便远远扬着手过去,我知道我该挨打了,早早伸出手……只要她回来了,不被坏人抓走了,不被怪兽抓跑了。很奇怪,那一天,她没有打我,她只是从眼角看着我,然后我跟在她身后回了家。那天,她给我盛了稀饭,我喝着甜甜的糊糊的稀饭,偷眼瞄她,她淡淡地笑,像一朵淡白的菊似的。我心里很温暖,那是她给我的温柔记忆。她笑起来总是抿着嘴,仿若从心里开出一朵淡淡的花,慢慢洇到脸上了。
 
  2015年的 12月 31日 11点,那一天阳光很好,那一天我赶回家时,她已经走了。她的脸还是热的,在我的手心里开始一点一点变凉。我知道,是她选择了这样,她选择了离去,她患右脑额页萎缩已好几年了,她已经什么也记不起来,人已瘦得没有样子,但我知道,她的心里是知道的。
 
  我在阳光里坐了一个小时,冥冥中我感到有一条鞭子如荆棘一样在我背上狠抽一鞭……她什么也不说,但我知道是她在抽打我的后背……就像这个家是一条船,不能承载这么些人了,她自己选择跳下去,她用一个母亲最伟大的方式成全这个家,是她身体的无奈亦是她甘愿的选择。走时,她只狠狠抽我一鞭,她什么也不说,但我知道她在告诉我什么,我是她带出来的。
 
  我多么庆幸,四天前,我急匆匆回了一趟家,给她擦了擦身子,喂她吃了点豆花,然后走时在她前额上吻了两吻,谁知,那两吻便成永远。
 
  四天后,她就没有等我,她只当那是与我告别了……每每想起,我便泪如雨下,她仿佛早早准备好了,她要从这条船上跳下去了。
 
  我的母亲,她一生认真而单纯,清正而严明,从不苟且,对劳作怀有从一而终的单纯热情,她可以一直沉浸在一项劳作里而充满甜蜜,并且教会我从家务与劳作中获得最本真的快乐,我有的品质可能来自于她,我无的,她亦有。
 
  我和妹夫亲自送她进了太平间,看到那工作人员在我面前哐啷一声关上冰冷的门,我跌在地上……我茫然扭头问一个人,这里可有暖气?那个人瞄我一眼,问:暖气?那你送人来这里干什么?她一个人在那个冰冷柜子里,一个人。
 
  她一生都像是一个人在走一条危险的路,不知回转。
 
  现在,她再不回来了,她跳下这条船,用一个母亲的方式成全所有人。
 
  她走后有一天,我躺在操场上,阳光很好,我仿佛在阳光里闻到了她的味道,清凉凉的,接着就有眼泪不停地缓缓而出,我变成了一条河,像要化掉一样,化进这操场……一天,夜半之时,我起夜走出洗手间,突然心疼得要蹲下去,再站不起来……
 
  她走后的日子,我照常做事,照常微笑,是的,她走后我的微笑比以前多了,她走时将她接纳一切的品性传给了我。
 
  她走后,我悄悄闻我的左手,有了一种奇怪的味道,我知道那是和气的味道,那是一个母亲最后遗传给女儿的一点味道,使我通过另一种方式成为一个母性。
 
  我的一生都指望,她在我最困难时最无望时给我一个拥抱,只在她晚年时,我们有轻轻拥抱,其余她只是用行为语言告诉我:自己的事情要自己解决。
 
  她走后,我不再渴望谁给我一个拥抱,我还会对需要的人说:来,抱抱……是她用最后的方式让我完成一个母亲的蜕变,她用一个母亲自己的方式完成了对自己女儿的完美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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