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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源头

编辑:红叶 来源:宝鸡日报 发布时间:2016年11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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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喝大了,正好吹牛啊!却没有,口气都很小,甚至有些悲观。这是因为,喝酒的几位,都已年届六十,是所谓六十而耳顺的年龄了。何者谓耳顺,权威的解释我不知道,仅以自己的体会来说,就是人到六十,好话听得进耳朵,瞎话也听得进耳朵,不瞎不好,以致骗人哄鬼的话,也都能听进耳朵里了。不像年轻时候,耳朵门上都设着岗、站着哨,拒绝着一些难听的话,反感着一些不入耳的话,选择性地听取一些自己爱听的话。
 
  耳朵,是个人人都要宠着的器官。
 
  忽一日,把耳朵门上的岗哨撤下来,什么样的话,都能波澜不惊,心平气和地听进去,大概只有一个词儿能概括了。这个词儿就是成熟,不是心凉了麻木了的成熟,更不是心死了无所谓了的成熟,是听的话多了,包容消化得了的成熟。
 
  我们几位说着我们的六十岁,经商的那位说,他如今不怎么计较利大利小了,钱是挣不完的,老天让人死,不说谁赚的钱多就不让他死。从政的那位说,他现在不操心官大官小了,退休了都一样,但组织上有规定,不说谁的官大就让谁死在官位上。我偏好舞文弄墨,而今也不在乎名大名小了,毕竟“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只要心情愉快,拾起笔有感而发就算。
 
  一口酒一句话地说着,我们几位还展望了七十岁时自己的样子。我们的言语,没人主张统一,却统一得让我们发笑。我们都说人到古稀,不再计较的东西更多,而把看淡的事情看得更淡。然而我们又还说起来我们青壮年时的模样,以及年少时的模样。
 
  这实在是个难说的话题呢。原因是,不要说芸芸众生,就是我们几位聚在一起喝酒的老东西,年少时的模样就各不一样,青壮年时的模样更是各不一样。他们两位的模样,我不好大白话,我自己的模样我做主,我有把自己坦露给大家的勇气,我不怕被人诟病笑话了。
 
  十岁时的我,恨我自己落生在一个农民家庭,缺吃少穿,上学读书,还得自己扛着锄头,上山挖草药来维持。猪圈里的猪饿了,乱叫,羊圈里的羊饿了,乱蹦,父亲母亲才不理会我还有要做的作业,吆喝着我,挎着草篮牵着羊,到村外的草滩上,把羊用一根铁橛子钉在一处,任羊儿自己啃草吃,我则漫山遍野地拔猪草。猪嘴比羊嘴细气,羊不择草猪择草,拔一篮猪草,跑不断腿拔不够……家计艰辛,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个家当得心不平,气不顺。
 
  二十、三十岁时的我,我恨我求学无门,自学了一门木工手艺,走村串户,吃百家饭,干千户活,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却还不能衣食无忧,更何谈成家立业。然而我求知的心不死,立业的志不移,一个偶然的机会,竟突然入得大学门,使我的视野大开,终究有了点小成就。
 
  四十、五十岁时的我,我恨我心不老,志不坚,像片漂浮在长河里的树叶,随着流水而飘荡,总也逃不脱时势的羁绊,总也摆不脱命运的羁旅……然而时势和命运,自觉不自觉地雕琢着我,使我不仅曾经沧海,阅人无数,而且使我见惯了秋月春花,不再大惊小怪,同时还使我历尽是非成败,不再愤愤不平。
 
  如此说来,我还有什么恨的呢?十岁时的恨没有了,三十、四十岁时的恨没有了,四十、五十岁时的恨也没有了,所有的恨都化作了时间之烟,消失在时间的虚无中去了。
 
  我不仅没了恨,回头来看,曾经恨过的经历,在时间的每一个阶段,其实都很美,对我不仅是一种锻炼,更是一种凝练。
 
  生命就是时间的过程,在时间的这个过程中,青春会告别,人将要老去,这是谁都无法抵御的自然法则,同样也是任何哲人都辩驳不了的存在。生命的渺小和无奈,在时间的磨砺中,仿佛抽丝剥茧,赤条条地横陈在历史的剖面上,让追求化妆品、染发剂、羊胎素、壮阳药等所谓有助于青春长存的东西,显得荒诞而可笑。与时间相对抗,不论生命采取怎样的手段,归根结底,只会一败涂地,输得灰飞烟灭。更何况,生命并非糖蜜,时间也并非砒霜,一切都在于我们自己所持有的心态,时间让生命成熟,成熟了的生命依然生发皱纹,所有的皱纹里,却填满了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一笔财富,就看我们怎么享用了。
 
  我是这么来想的,我把时间雕刻在我身体和心灵的皱纹里,一条一条,让皱纹成为时间的河流。河流是有源头的,时间的源头就在皱纹未生的时候,时间雕刻着皱纹,皱纹里充溢着时间之水,我们可是一定要珍惜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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