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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减法 (吴克敬)

编辑:红叶 来源:宝鸡日报 发布时间:2016年12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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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些年,身不由己地总要回老家去,送一位亲人到官坟里去。
 
  扶风老家的小堡子,原来都有自家门族的坟园,后来解决死人与活人争地的问题,就把分散的门族坟园都平掉,划出一块地皮来,不分门族,死了人就如点地瓜一样,排着队,整齐划一地葬埋着。因为不分门族,小堡子把渐渐兴隆起来的集体坟园,叫了官坟。前年年罢的日子,纷纷乱乱地下了一场雪,我一点预感都没有地接了一个电话,一声悲泣在电话那头传过来,让我心惊肉跳——我听出来,我的二哥跌了一跤。就是这一跤,让二哥趴在雪地里,再也没能站起来。
 
  放下电话,我只觉眼睛凉冰冰的一片湿,抬手抹了一把,这就叫来司机,出了大堡子的西安,一路飞奔,回到小堡子的老家,来给我的二哥送行了。那个让人断肠的日子,过去了三年,又到给二哥做三年的时候了。我心头别提有多酸,回家去了官坟,为我的二哥做最后一次告别。这是关中西府的风俗呢,三年一过,二哥将慢慢为人淡忘,他的儿女,还有亲朋,就都不必为他戴孝了。
 
  二哥的生命,是否与雪有缘,我不知道。但二哥的死,却与雪结下了很深的缘分。三年前,他跌倒在雪地里,一身雪白地走了,过去了三年,又在白茫茫一片大雪天,为他过最后一个忌日。我站在大雪中,头上肩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雪,我把哀伤的眼睛从二哥的坟头上数过,还数到了大哥和三哥的坟头、父亲和母亲的坟头,以及小堡子里其他人家的坟头……我惊恐小堡子的官坟,扩展得太快了!我回来一次,在官坟里就会发现高耸起来的一两堆新坟。我不用问,自有门族里的人给我介绍坟里的人是谁。二哥的三周年,很自然地,就又发现了两堆新坟,这使我有种没来由的恐慌,闭上眼睛,任凭漫天的大雪飘飞,我愿意让飘飘荡荡的大雪把我眼前的官坟覆盖起来。
 
  小堡子的官坟啊!在做一个叫人痛心的加法。
 
  官坟里在做加法,那也就预示着,村子里在做减法。
 
  这是一个问题呢。这个问题倏忽出现在我的思维里,让我的身体突然虚弱得摇晃了几下 ,不能支撑,差点倒在地上。
 
  但这是个实实在在的问题,官坟里多出一堆坟,村子里肯定要减去一个人。我的父母是这么减去的,我的大哥、二哥和三哥也是这么减去的,谁都不可避免,最后要把自己减去……想着这个问题,让站在雪地里的我,感到特别沮丧,自觉刚愎自用,咬铁吮钢的人,一辈子自以为是,以为自己在做加法,到头来其实做的都是减法。
 
  死生有命,这就是人的悲哀了。
 
  不过,还是乐观地活着好,而加法是让自己乐观的一个方向。我们啼哭着来到人世,让母亲的炕头,多加了一条生命。我们成长着,谈婚论嫁,建立了自己的小家庭,一个人加上另一个人 ,成了两个人。接来生儿,或是育女,两个人再加一个人,成了三个人……家里的成员在叠加着,自己的学业和事业,自然也在叠加,先上小学,再上中学,然后大学……从了政,或是搞企业,也是先初级,再中级,然后高级……如此叠加,到了一定的年龄,就要明白,生命不会永远只在加法里运行,叠加到一定时候,自然就过度成了减法。
 
  对此,我们应该有所准备,特别是心理上的准备,不要在做加法时高兴,做减法时就沮丧哀伤。
 
  给二哥做三年,我站在小堡子的官坟里,突然明白了这层意思,也算二哥对我的一个提醒吧。
 
  想二哥的一生,不就忠实地走了这么一条路吗?他在做他生命的加法时,虽不能说怎么辉煌,却也不乏亮点,是我们小堡子人挂在嘴上要念叨的。二哥育有两子一女,儿子聪明,女子孝顺,都有自己的工作,这得益于二哥的言传身教。他在我们兄弟姐妹中,就是个很好的榜样,都以有他这样的二哥而自豪。他是有工作的,在计划经济的时期,从一个小职员干到当时很红火的县木材公司经理,到了退休的年纪,很愉快地退下来。他就说过,他要把他身上的东西全都减下来,回到村里来,陪着我们的母亲了。
 
  二哥说:父亲去了,他拉不回来,就多陪陪母亲。
 
  其实,二哥有条件,也有资格在县城里安度他的退休生活的。他把身上别的东西都减去了,却不能减去亲情,他回到了小堡子,陪在母亲的身边。这时的二哥,是多么愉快啊!我就常见,二哥到小堡子不远的镇子上,用瓷罐提回羊肉泡馍,或是别的什么好吃的,加热了,盛在碗里,端给母亲,母亲吃得一脸满足,二哥在一旁看着母亲,他也是一脸满足。
 
  然而,生命到了减法的过程,二哥虽万般不愿减去母亲,母亲却把自己减去了……二哥没有办法,到了后来,他很无奈地,也像母亲一样把自己减去了。
 
  生命在时间里,躲不开残酷的减法,但怎么来做,还是有些讲究的。许多人,无可奈何地挣扎在减法的泥淖中,把自己做得很辛苦,很不甘,到头来把自己的肉体也减去后,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而有些人却不,他们会把自己生命的减法做得很从容,且极有精神价值。如是,他们哪怕把自己的肉体减掉了,也还是有一些东西要长留在世上的。
 
  这个东西不是别的,只能是自己所独有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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