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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崇拜时间 (吴克敬)

编辑:红叶 来源:宝鸡日报 发布时间:2017年02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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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是基督徒,我可以不相信上帝;我不是佛教徒,我也可以不相信释迦牟尼。我什么都不是,所以我还可以不相信天、不相信地,不相信神、不相信鬼,不相信真理,不相信真诚……我有太多太多可以不相信、但我相信时间。
 
  我不仅相信时间,我还十分崇拜时间。
 
  时间依自己的铁面和无私,让太多太多的计谋,太多太多的真理,太多太多的良心,都会暴露出自己的缺陷、不足,甚至原形。譬如我们后人津津乐道的汉代文景之治,历史定论为一段好时光。但有一件事情,也就是汉文帝推行的“鬻爵赎罪”之策,就很有问题,贻害之大,至今难以肃清。
 
  什么是鬻爵赎罪之策?
 
  是谁给汉文帝建议的这项大策?
 
  我不用太多饶舌,翻开史书,一目了然。这项治国之策是晁错贡献上来的。历史上的晁错,多为后世史家好评,是个名头很大的智囊人物。他针对汉初“今农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  ,家中剩下的劳动力耕种土地,辛苦一年,所得无几,“而商贾大者积储倍息,小者坐列贩卖,操其奇赢,日游都市,乘上之意,所卖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茧织,衣必文采,食必粱肉”。因此,他给汉文帝说了,商人手里有钱,但他们政治地位低下,都羡慕当官的有权有势。商人的这种心理需求,可以利用。于是,晁错进一步建议,“今募天下入粟其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农民有钱”。这样一个馊主意,居然被英明的汉文帝所采纳,公开标价卖官,“今民入粟边,六百石爵上造,稍增至四千石为五大夫,万二千石为大庶长,各以多少级数为差”。《汉书·食贷志》对此记载得一清二楚,让人看了目瞪口呆。
 
  后来的汉武帝,雄才大略,却也继承他祖先的这一馊办法,颁旨“入物者补官,出贷者除罪”(《史记·平淮书》)。
 
  饮鸩止渴……我不排除汉文帝、汉武帝当时推行这种国策的无奈。但其必然的历史后患,只能造成“竟为虎狼,噬食小民”“虐遍天下,民不堪命”(《资治通鉴·汉纪四十六》)的恶果。
 
  为此,倒使我别有所悟,历代帝王的御旨、文告,以及他们自己的文书,哪怕自己如何得意,推行的烈度和广度又如何大,其实也是经不起时间检验的,许多甚至熬不过他们自己的朝代,熬不过他们自己的寿限,即已使他们奉为真理和经典的东西便腐化成了尘埃,甚至粪土。
 
  时间的力量就在这里,贵为天子又如何?时间才不会理睬那些呢!
 
  这倒使我有所觉悟,回忆我们背着花书包、走进小学的大门,然后初中、高中,以至大学,在我们所读的教科书里,有几篇帝王的文章呢?恕我学养浅陋,开动脑筋努力地想了一阵,也没想出一篇来,倒是许多当时被帝王所怪罪,以至贬谪,甚至砍了头的寒酸士人,以他们杜鹃啼血般书写出来的文章,总是蓬勃着生命的血气,而为后来者所景仰、所尊崇,从而又学习之。
 
  今天统编的教科书,就是一个最为鲜明的例证。
 
  教科书里有屈原,教科书里有司马迁,教科书里有李白、杜甫,教科书里有苏东坡……我这么罗列着教科书里的历史人物,大家会好明白一些,被我们一代一代又一代学习的人们,谁生前不是苦难的!屈原那么热爱他的故国,可是他的国君却不热爱他,给他在国都连一寸立足的地方都不留,一道王命下来,就把他赶到蛮荒的汨罗江边,逼得他投江而亡。司马迁比之屈原,还要苦难一些,他为了辨明一个是非,即被帝榻上的汉武帝投入大牢,残忍地施予了他一个忍辱终身的宫刑。再是苏东坡,多么有才的一位士人啊!治国为栋梁,教民为圣贤,却也怎么都讨不来帝王的欢心,而且还惹得一帮酸溜溜半吊子文人的嫉妒,百般的非议,百般的诽谤,百般的陷害,在字缝里找问题,给他构陷了一个“乌台诗案”的罪名,把他捉拿回京,下狱在天牢里,差点儿砍下他的人头。幸有贵人相助,苏东坡逃过了一劫,但却在以后的日子里,不断地被贬谪……唉!我们该怎么看待这些人这些事呢?我不好说什么,就只有痛着心说了,苦难之于司马迁、屈原、李白、杜甫、苏东坡们,磨砺着他们,让他们在时间的关照下,不仅没有失色,反而越来越光彩,越来越被人敬爱。
 
  这是时间的功劳呢!
 
  我没有理由不崇拜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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