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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我家山水龙脉(旬阳 吴建华)

编辑:王枫 来源:本站 发布时间:2011年10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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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中国人。

       老家住在陕西省旬阳县汉江南岸白云缭绕的小神河旁。

那里的河水,像柔软的缎面,缠绵着,铺就在巴山脚下;有时被顽石挂起一些雪白的浪花,给老鳖打着舒适的凉棚;有时在鱼肚状的沙丘前拐着迂回的水湾儿,让欢快的鱼虾密集如麻。

       我从小就在那条河岸上走。

       上到河垴可以通往湖北,下到河口可以横渡汉江,翻越秦岭,但总也闹不清是山在随水转,还是水在随山行?我为此读过《山龙经》和《水龙经》,才知道二者如影随形,相得益彰,构成了整个山水龙脉的万千气象。

       据说,我祖父从湖北麻城来到陕西旬阳,就是一路沿着山水龙脉追溯而至的。关于龙脉的内容太多,诸如福龙、寿龙、善龙、懒龙、恶龙,如同曲水、直水、抱水、背水、分水、绕水等等,主要是近察形,远望势,从而避冲就和寻找龙穴,有了龙穴就会有了盎然生机。

       我在十五岁的时候,跟父亲到河对岸烧炭,爬上我家门前最高的一座东山主峰,回头可以尽览我家居住的整体环境。父亲说,我家住在一个簸箕形状的山湾里,房背后的山梁是一条耸起的龙脊。沿着父亲的指向我看见了那条经常去外婆家的山路,就是沿着那条龙脊蜿蜒而上的,那座山脉我是太熟悉不过了。它敦厚。蜿蜒。连绵。完整。林木深茂。两边有深涧,涧中有红毛老蟹和绿皮娃娃鱼。真是活生生的龙脉啊!并且是整个河岸大山脉数条支脉中最有气势的一条龙脉。

       我家门前的小河名叫小神河,翻过房后那座龙脊大山就是大神河。两河各行其道,中游平缓,宽大,有稻田无数,下游河口则峡谷纠结,道阻崎岖,三十里外汇成一镇,名曰神河古镇。神河镇有白皮松寨,寨上古松林立,寨后有笔架山高耸云天,但我始终不知其“神”字的来由。

       从县城过汉江到神河古镇,从古镇到我家,一直是沿水而上,且方向向南,即我家门前的河水是向北流动的。这在风水学上称“逆水”。父亲说毛主席家乡就是“湘江北去”,又说孔子故里也是河水逆行,即“圣人门前水倒流”。乖乖,可想我那时听了此话是多么地激动,咋就同伟人与圣人有了龙脉相依之缘?

       有一年春节跟父亲到奶奶的坟园上挂灯。

       奶奶的坟园在我家房后龙头包的回弯上,站在那里能清楚地看见我家门前小河是一条“抱水”。水走龙行,两岸随之砌成曲线回荡的鱼肚状,连片的稻田就成了卧鱼的景观。父亲说埋奶奶的时候,陈之该先生提着罗盘只看了一眼就一锤定位了。理由是刚好劈开“背水”而选择了“抱水”之脉,成了鱼带水的宝地。就在我和弟妹们唏嘘赞叹的时候,父亲说:“这不算个啥,你们再到祖父的坟园去看看,那才叫神奇!”

祖父的坟园在河对岸下游一华里的东山腰上。

       很早就听大人们讲过,说你从河边向山上看去根本就看不见那奇特的地势,只有走上去才能看见半山腰忽然闪进一片圈椅状的净土,左面是青龙右面是白虎,中间的黄土梁像摆放在圈椅前面宽大的几案,其上有深林、古藤和齐腰的野草,还常有锦鸡拍翅与乌稍蛇腾跃嬉戏的惊叫场面。人们说,那是龙凤呈祥的美穴地。又说山脚下水抱如臂,四面溪沟归汇,称为四水归塘。

       我那一年好奇地跟父亲去祖父的坟园挂灯祭祖。先过河去,沿着长长的田埂走了一段路,就拐上山了。山路很陡,几乎有七八十度的坡面,又全是丛林。父亲说这条路很艰辛,埋祖父的时候,有32个人抬棺,有数百人牵着大绳子往上拉。正因为这个原因,轮到埋奶奶的时候,解放初家境衰落只好就近埋在房后的龙头包上。我说,祖父当初也不要埋到这陡峭的山腰上才好。父亲说:你,懂个啥?这地方是花了大银钱,请高把式看下的。我们从湖北来没有一寸土地,这坟场是买下当地大户人家的山林。民国二十二年埋你大祖父时,当地大户翻脸不认帐了,几十老汉和妇女躺在坟井里不许下葬,官司都打进了县政府。

       我跟父亲说着往事,在陡坡上之字形地拐动着。待上完一面大坡天已擦黑,眼前确有“几案”一片。站在坟前,既看不见山下河水也看不见水边稻田,只感觉河对岸遥远的庄户人家万盏灯火,隔着紫气盈盈的夜空,恍如到了眼前。父亲说:这处景观是旧社会石老先生选下的,名叫莲花穴地,说的是后辈要出文人。你看前面远景对秦岭,峰如旗,岭如剑,峁如元宝,丘如寿桃招南北;近景明丽,墙如书,顶如卷,紫气如潮,万点灯火照天来。又说这坟地身后巴山连绵悠远,势如群龙走马,气贯天地霸东西。当然,说到最后还是要求我刻苦刻苦再刻苦,努力努力再努力,不负祖望。以后的许多年我似乎才明白了一个道理:天脉地脉不算脉,言传身教真龙脉。可说来有些惭愧,我把祖训之脉没有传好,虽然也干起了摇笔杆的差事,但实在是算不得什么文人,与祖训要求相差甚远,尤其是有负房前屋后山水龙脉的恩泽与因润。此为闲话。

       我后来安家于西安半坡,这地方自古是一面黄土斜坡,是母系氏族原始人类居住的地方。按平原龙脉风水理论讲,高一寸为山,低一寸为水,半坡应是整个古长安的兴旺生机之地。但长安古都没有建在半坡,却建在了半坡遗址以西的平川坝上。

       那里不仅有八水环绕,而且有秦岭卫护。据幽明黑猫专家考证,隋唐宫城、皇城、外郭平行排列,以宫城象征北极星;以皇城百官衙署象征环绕北辰的紫微垣;外郭城象征向北环拱的群星。位居汉长安城之南的隋朝大兴城址则以《易经》乾卦六爻卦画为形,以六条土岗为龙脉由北向南,依次排出。最为尊贵的紫微宫居北,以北极为中枢,东西两藩有十五星环抱。卦论认为初九是潜龙,勿用。九二高坡是“见(现)龙在田”,因此只能 “置宫室,以当帝王之居”。九三之坡,“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于是宫城与皇城分别被布置在九二和九三坡地上,可以体现文武百官健强不息、忠君勤政的理念。九五至尊属“飞龙”之位,非常人能居,便在此中轴线部位,西面建道教玄都观,东面建佛教兴善寺,以保帝王之气。中唐宰相裴度曾因宅建在这条“九五”高坡上,被人借机诬陷为“宅据冈原,不召自来,其心可见”。其实唐代住在这条高岗上的名臣大有人在,比如张说、韩愈、李宗闵、杨国忠、李晟、柳公权。我有时侯突发奇想,那些名臣之苦由来已久,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然而传垂于今的不是谎言而是真理,真理传播自成龙脉,说不定哪一天在我行走与站立过的地方,正好是韩愈、柳公权站过的地方,也说不定正好是李白与杜甫喝酒吟诗的地方,文化龙脉的传垂会从我的脚底直冲头顶,豁然洞开智慧之门。

      长安城中东西、南北交错的二十五条大街,将全城分为两市一百零八坊,寓意108位神灵星曜。其中以朱雀大街为界将城区分为东西两部分:东部隶属万年县,本应有五十五坊,因城东南角曲江风景区占去两坊之地,故实有五十三坊;西部属于长安县,有一市五十五坊。南北排列十三坊,象征着一年有闰;皇城以南东西各四坊,象征着一年四季;皇城以东,南北九坊,象征《周礼》记载“五城九逵”。为了避免泄掉帝王之气,隋文帝政府下令宫、皇城之南的居民里坊,取消南北门而仅开东西门。
    我在闲暇的时候,用罗盘测量过古都长安的许多建筑,多是坐北朝南的子午向,因为帝王是一朝之长,坐北为“上”,而坐南面北的群臣则卑而“下”。今天的古都西安明城墙朱雀门,也是沿用了太极“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的理念。

       我在半坡已居12年,中间两次换房恰恰都是坐南朝北的,妻子说我是俯首称臣的命,我说称臣都谈不上,只是一个和谐的顺民。我的房子在半坡博物馆的正对面,依风水而言,房门忌讳馆和庙,但博物馆的大门向西,我的大门向北,我是它的前朱雀,属于才艺鬼星一族, 神主使者;它是我的右白虎,白虎宜低头,宜收尾,宜安静而镇守一方,恰巧博物馆是低矮凝重的古建群落。站在我家的凉台上,从五楼俯视,博物馆的全貌尽收眼底。我家楼房面北,左面的青龙,由于距离博物馆较远,所以高层建筑林立,基本应了“青龙高万丈、白虎不抬头”的风水论语。但与我家房门同一朝向的隔壁邻居,那个房子已经数易其主,不是死难,就是入狱,我找过资深先生探讨,先生说五行不和,差异甚大。我再三琢磨,赞同先生的差异说。其实,人的根本差异,不是贫富差异,而是人的智能与精神信仰差异。人一旦丢失信仰,再有智能,风水也会自身难保。风水本是指导日常生活,按摩人的精神行囊,使天人感应与天人合一的信仰境界升华。可是我们愈来愈多地看中了人的生生不息,在效益最大化中忽视了万物的存在与繁荣。也许是我落伍,常常面对博物馆,而无奈于身后西安城庞大的现代建筑群;每次我从陕南归来,一下秦岭就臭见城里浓腥的人肉气息,就想到自己是从清水里游进混水的鱼。

      每当我这样抱怨,妻子总说,回你大山里去!是的,我为什么不回我的大山里去呢?我想,自己还是在追踵一种东西,即龙脉背后的深水人脉。那就是古都西安浓厚的人文渊薮!我想沿着周秦汉唐,沿着司马迁的文脉一路走来,就像我在童年,沿着龙脊一样的山路,往来于我家与外婆家之间,成长于渴望之中。但我一直分裂在向往回归自然与扎进城市深处锻造的两难之间。

 

       我们这个有着龙图腾情结的民族,因之会把一切相类似的自然形象都归于龙的想象。古人认为昆仑山是天之柱,是天地的中心,八方龙脉均从此发出,其中的坎龙、乾龙、兑龙、坤龙、离龙都流入异国,唯艮龙、震龙、巽龙三条流入我国,所以中国的龙脉为三大干。以长江与黄河为界,长江以南称为南龙,即巽龙;黄河以北称为北龙,即艮龙;长江与黄河之间称为中龙,即震龙。再说北京吧,宋代朱熹认为:北京“前面黄河环绕,右畔华山耸立为虎。自华来至中原为嵩山,是为前案。遂过去为泰山,耸于左,是为龙。淮南诸山是第二重案,江南诸山及五岭又为第三、四重案,正调比也。”可见历朝历代文人对北京的龙脉人脉给予了无限厚望。 

       我由此想象既然三龙在中国,五龙在异国,说明全球就是一个巨大而完整的龙脉系统,宇宙就必然是一个更大的风水磁场。试问,木星是不是地球的青龙?金星是不是地球的白虎?火星是不是地球的朱雀?水星是不是地球的玄武?假如全都不是,那么,肯定还有符合宇宙规律的四象存在。

       这些年来,许多时候,我爱独自伫立窗口去瞭望半坡的历史,想起半坡陶器上的太极鱼图的早期图形,那是一些是圆非圆的雏形,圆之外是对宇宙的玄想,圆之内是对大地审视,浪花般地“s”曲线象征了进与退、消与长、阴与阳的对立统一。那是一种等待成熟的哲学世界观,以及描述中的宇宙图景。中国人之所以视坎、乾、兑、坤、离五种龙脉流入异国,那是因为视地球为八龙缠和,形如鸡卵。中国是“鸡”与“吉”的显现。“中国人”三个字是中国人自己的文化品牌,信仰“其大无外”与“其小无内”的整体包容与和合精神,无处不龙找善龙,无处不脉看全脉。

       龙,我们中国人的风情图腾总汇。

 

                         2009-3-29于中华太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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