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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科举中的那些被史书“隐去”的状元们

编辑:高志军 来源:凤凰网文化 发布时间:2018年08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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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书局近日出版的《浮世悲欢:明清笔记小说中的士林冶游生活》一书,围绕明清江南士人的生活和交游,根据《板桥杂记》等明清笔记小说的记载,言必有据,对明清日常生活做了“复制”,是明清日常生活图景的再现。作者说:“这本小书中的大部分士子美姝早已封存在了落满尘埃的故纸堆里,他们只是历史的配角,甚至只是‘士子甲’和‘美姝乙’,有的连名字也没有留下。但在历史的抉择关头,他们同样显现了人性的力量,或许他们才是‘历史真相’的书写者。”

本文所选,是书中“状元情话”的片段。

《浮世悲欢:明清笔记小说中的士林冶游生活》,简雄著,中华书局2018年8月

作为国家选拔“公务员”的一项制度,科举并不是选拔“著名文学家”,而是选拔优秀的治国理政人才。这就造成了士林人格的两重性,尤其是状元,首先应该是政治的,然后才是文化性情的。如果错位,对国家而言是“事故”,对状元个人而言就是“故事”。下面就来说点与正史不同语境的状元故事。

首先出场的是弘治三年(1490)状元钱福,《明史》里连个本传都没有,来看其他史料中的钱福简历: 钱福(号鹤滩,1461—1504),华亭人(今上海)。弘治庚戌科(即弘治三年,1490)会试第一、廷试第一,钦点状元。小时候,钱福得了一种奇怪无比的毛病,差点送命。不久,其父做了一个梦,有人对他说:“你儿子就是吴宽哪!”吴宽是成化八年(1472)状元,官一直做到了礼部尚书。据说钱父做梦时,吴宽还没有高中。后来,钱福与吴宽竟同年去世。笔记里就是喜欢记些“怪事”吸引眼球。 比钱状元稍晚的陈洪谟(1474—1555)点评说:“(钱福)为人落魄,不自珍重”,结果“以行检不立,考察作有疾黜退”。 ①  

钱福的前半段科举人生真的和苏州人吴宽很相似,但人生的下半场却大相径庭,问题大概就出在“行检不立”上。冯梦龙《古今谭概》有钱福轶事一条:

钱鹤滩(福)已归田。有客言江都张妓动人,公速治装访之。既至,已属盐贾。公即往叩,贾重其才名,立日请饮。公就酒语求见。贾出妓,衣裳缟素,皎若秋月,复令妓出白绫帕请留新句。公即题云:“淡罗衫子淡罗裙,淡扫蛾眉淡点唇。可惜一身都是淡,如何嫁了卖盐人?” ②

褚人获《坚瓠集》也收录了这条笔记。听到外地有位美姝,已经退休的钱福竟立马打扮一新奔去求见,士林中可能看作是“性情”, 而在道统看来就是“老不正经”了。这首诗打的是油,写的是盐,搅翻的是醋,真有“文化”啊。但卖弄的是才情,丢掉的却是状元声誉。 可见当时对士林性情的评判明显因位置不同而有不同标准。

第二位出场的状元叫康海(字德涵,号对山,1475—1541),在前文已亮过相。康海的名气比钱福要大得多。他不仅是弘治十五年(1502)状元,还是明代“前七子”之一,创立了自己的文学流派。《明史·康海传》只有几行字,如果把他看作著名文学家显然是远不够的,但正史把他当状元来评价,仅给几行字,说明康状元是国家的一个政治“事故”。

康海是武功人(今陕西武功),与太监刘瑾算是陕西老乡。尽管《明史》本传上说“(刘瑾)慕其才,欲招致之,海不肯往”。③ 但与这样一个臭名昭著的弄权太监同乡,终究要弄出是非来。《明史》本传接着写道,同为“前七子”的大名士李梦阳因直言下狱,写了张纸条让人带给康海,上书“对山救我”。康海为救朋友,无奈去找刘瑾。“瑾大喜,为倒屣迎。”这是个相当隆重的动作。第二天,李梦阳就被释放了。可见刘瑾对康海确实很看重。

士林讲究人品,而政治只有输赢。康海为朋友两肋插刀,彰显了书生性情,却因此卷入了政治斗争。随着刘瑾倒台,康状元的政治生命也画上了句号。作为状元的康海死了,但作为文化人的康海变本加厉地活了下去。《明史》本传记述道:

(从此)挟声伎酣饮,制乐造歌曲,自比俳优,以寄其怫郁。九思尝重赀购乐工学琵琶。海搊弹尤善。后人传相仿效,大雅之道微矣。④

喝酒买醉,沉湎声色,还干起了乐工的勾当,以此消解心中郁闷。九思即王九思(字敬夫),康海的老乡,弘治九年(1496)进士。 也因刘瑾案牵连被勒令退休。正史的后两句点评分量相当重,几乎把后来士风式微归结到康海身上了。何良俊《四友斋丛说》记了康海一条:

康对山常与妓女同跨一蹇驴,令从人赍琵琶自随。游行道中,傲然不屑。 ⑤

名士妓女共骑一头驴,驴还是瘸腿的,小厮抱个琵琶跟在后面跑,场面确实够招摇的。《古今谭概》等多种笔记收录了这段轶事,可见影响之大。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有“康修撰海”传略一篇,比《明史》详尽多了,不仅记录了康海为救李梦阳与刘瑾的对话,而且还记述了康海罢归后声伎之外的一段轶事。有一天,杨廷仪去看望康海。杨廷仪是下面马上出场的状元杨慎的叔叔、杨廷和的弟弟,兵部侍郎。老友相见,康海又是劝酒,又是琵琶表演助兴,场面十分欢快。杨廷仪见机就劝了康海几句,来看看:

杨言:“家兄在内阁,殊想念,何不以尺书通问?”德涵发怒,掷琵琶撞之。杨走,追而骂曰:“吾岂效王维,假作伶人,借琵琶讨官做耶?” ⑥

人家毫无恶意,而是出于好心的朋友之言,却引起当事人大发脾气。康海这样的做派,已不是为了消解块垒,而完全像一头受伤的敏感小鹿,不仅状元形象荡然无存,作为文化人的方寸也已大乱。钱谦益因此还惋惜了几句,说康海本来有“经世之才”,吟诗作文无非是业余爱好而已。弄成这副模样,都是政治惹的祸啊。

①〔明〕陈洪谟:《治世余闻》上篇卷之一,中华书局,1985年5月版,第7页。

②〔明〕冯梦龙:《古今谭概》文戏部第二十七《钱鹤滩》,中华书局,2007年8月版,第341页。

③〔清〕张廷玉等:《明史》卷二百八十六《文苑二》,中华书局,1974年4月版,第7348页。

④ 同上书,第7349页。

⑤ 〔明〕何良俊:《四友斋丛说》卷十八《杂记》,中华书局, 1959年4月版,第159页。

⑥〔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康修撰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4月版,第31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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