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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母周年祭(宝鸡 李素珍)

编辑:王亚恒 来源:本站原创 发布时间:2019年01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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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妈去世一周年忌日。我已整整一年没有见到妈了,整整一年没有听到妈的声音了!此时此刻我思绪万千,心里有多少话儿要对妈说呀……
  一年了,每每看到年纪和您相近的老人,或身体硬朗或步履蹒跚,或独自一人或与家人相伴,不免心生羡慕。特别是遇到曾与您走得近、有来往的,我总是要打个招呼或呆望一会,眼里心里总有些酸酸的感觉。怎么您就离开了呢?我试图与您在梦中相见,可您一年来却很少进入我的梦乡,是不是怕惊扰了我的安睡?只有一次,黎明时分,看见了依旧康健的您笑着对我说您都好着呢,叫我们几个不要操心,好好过日子……就这么短短的相聚,我连一句话没来得及说,您就不见了!
  这一年,您是不是还一直惦记牵挂我?还在叮嘱我冬天要穿暖和,免得老了像您那样腿疼;还在数着日子等着学校放寒假,好回去和您一起过年;还在等着和我絮叨家长里短,恨不得把攒了许久的话一次说完……
  穿珠成串。一年了,在心里,我把您的一生走了一遍又一遍,虽然我所知道的不足您一生的百千之一,而能说出来的更是不过万千之一。七十八前的农历七月初五,作为一户农家的二女儿,我不知道您的出生是否给那个贫苦的家庭带来欢笑,后来的事实却证明您是幸运的。因为您生母的乳疮,您很快被送到了外婆家寄养。那时,外婆的第六个孩子依旧没保住,她把您哪,一直抱在怀里不撒手——本来说好的一个月变成了一辈子!那几年,外婆几乎没有让您一个人单独在屋里待过,说怕偷小孩的鬼又把您偷走……这样的幸福日子持续了六年。可以想象,虽然我外爷在外扛活,但小脚的外婆足可以和您快活地等他归来。
  六年后,大舅出生了,随后二舅和小姨也相继出生,外婆家的日子也越来越顺当,您因此被认定是带给这个家庭福气的人。作为家中长女,承担总是要多一些,小小年纪的您就成了这个仍然贫困家庭的好帮手,不仅时不时被外爷带到田间劳作,在家还要帮着外婆带两个舅舅和后来的小姨。八岁的您放下大舅抱二舅,您说大舅小时候瘦小,抱起来还稍微轻松,二舅生下来就胖,长得还快,抱起来还真是吃力呢!有次抱着他出门时被门槛绊住,姐弟二人摔倒在地,刚好碰到外出干活的外爷回来了,他二话不说就把手中的长鞭甩向了您……多年以后,谈起往事,很多次您说外爷脾气大,但人真好,能干,正直,乐于助人,是村子里数一数二有威望的人。如果他不是在您十四岁的时候去世,哎呀,外婆家的日子才会更好,您的一生也肯定比后来要强。看着您一脸憧憬的样子,我知道这个连一张照片都没留给后人的外爷在您心里的位置了。
  外爷去世后,年仅十四的您帮着坚强的外婆分担起生活的重担。很多年后,二舅在清明节给外婆上坟的路上说起往事,他说当时家里养了一头驴,驴圈在后院,您常常用独轮推车将驴粪推到门外去,再把干净的土推回驴圈。使用木制的独轮推车,不光需要臂力还需要相当的平衡技巧。这在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的农村,那都是壮劳力干的活。以您当时的年龄,我想你大概一次只能推半车吧。我脑补了这样的画面——每天一大早起来,喂驴、铲粪、收拾院子、做早饭,是不是还要照顾年仅两岁的小姨?忙完家里还要跑向地里干农活?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就这样度过她的少女时代?噢,您常挂在嘴上的“早起一时,轻松一天”,是不是那时切身的感受?
  就在那样忙碌的岁月里,外婆教会了您全套的针线活。心灵手巧的您在绣花技艺上更是青胜于蓝。您为方圆十里多少新嫁娘绣了满意的花枕头、花门帘,又为多少幼儿绣了小花帽、小花鞋……您说幸亏外婆让您早早学会了这门技术活,要不后来咋能挣点钱供我们几个上学呢?那我也喜欢做针线是不是也随了您呢?
 
  孤儿寡母的日子的确难熬,后来的外爷走进了这个家。有了男人,家里就有了主心骨。他主张让女孩也识字。于是,每天劳碌之余,您还要跑到两三里路外的小学校,开始您的读书生涯。您从来没有说过您是怎样念书识字的,不过别人说您“是进过书房念过书的”,在那个年代的乡下,这样的女子是不多见的。在后来的日子里,您连续多年被选为生产大队妇联主任,除了公认的办事能力,是不是也与您见缝插针学的这些文化知识有点关系呢?
  十七岁那年,您嫁到了离外婆家很近的村子里。随着大姐的出生,您的上学生涯也就结束了。和那个时代千千万万的女人一样,您操心着一家人的吃喝拉撒睡,经历着我也弄不清的农业社、合作化、大食堂、大跃进……但是,纺线织布,缝衣做鞋始终是您一年到头除了田间劳动之外的主要活路。虽然贫穷,长期处于缺钱状态,但您总会让全家人穿得齐齐整整,哪怕是布丁,也要补得平展展的。说起做鞋,您似乎更上心。您说“鞋俊俊一身”,细想起来还真有几分道理,一双合脚有型的鞋子会让整个人看起来利整。当然,鞋做得怎么样,还得看鞋样。您的那本大画册里夹的鞋样真不少,被多少人借去用过。您说“一个鞋样子,十个手样子”,做出来是什么样子,穿到脚上才看,女人巧不巧,看家里男人孩子穿的鞋就见分晓了。那个时候,您比别的女人忙是您还要为别人绣花。这可是费工熬眼的细活,只要接了活就要没日没夜赶着绣完,您常常在灯下一坐一个通宵……
  说起来,您比很多女人幸运。英年早逝的外爷慧眼识珠,生前为您选了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生伴侣。父亲外讷内秀,灵巧能干还勤快,最主要的是脾气特别好,从不高声说话,贫困的日子因此并不缺少温馨。在那个除了参加生产队集体劳动再无其他收入的年代里,虽然您经常不得不为捉襟见肘的各种家庭费用发愁,但您忙针线活儿的时候,爸爸默默承担起所有家务,而且从不对您指手划脚。所以虽然生活艰辛,倒也熨贴顺心……
  穷人家的孩子多数上学难,但是我们姐妹兄弟四人却成为例外。到了上学的年龄,我们一个个都踏进了学校的大门,坐在了求知的课堂上。为了供养我们上学读书,您和爸爸以比过去更加难以想象的辛劳和更为苛刻的节衣缩食,长年累月的默默承受着生活的重压。日子熬到1965年,大舅高中毕业考上了西北大学,成为全大队四个自然村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大学生。二舅虽被那场全民浩劫耽误了十年,但在恢复高考的当年也考上了大学。您娘家的两个弟弟都先后考上大学,这不光在当时的农村确实少见,也当然地成为了您的骄傲和苦难生活中一抹希望的亮色。我们姐妹兄弟四个中,大姐虽然累于年龄和文革年代的不正常,但也读完了初中。而两个哥哥后来却都读了大学,您的五个孙辈也都读完了大学,小孙女还读完了研究生。“外甥像舅”,这句多少年您常说的话,是否也正是您半生压抑之后喜悦之情的自然流露呢?当我师范毕业成了一名小学教师后,您更是高兴得说走路咋就这么轻快了呢!您时常叮嘱我,说碎娃娃金贵,可不敢出啥岔子……在我上班以后,您从来都没有因为家里什么事打扰过我,说我的工作不一样,一定要操心。唉,就连您离世而去也是挑在我放假的第一天,您是不是就怕影响我给学生们上课?
  虽然您的四个孩子还算不错,但您这一生最大的遗憾说起来是没有孙子,这是您到最后都不能放下的心病。每次听到人家生了男娃,您就很失落,人家随口说自家孙子咋的了,您心里就不自在。虽然两个孙女都很优秀,你还是叹口气说总归是个女娃,都因为计划生育,要是让生,肯定早都有孙子了。小孙女考上了研究生,您在高兴之余,还是叹了一口气说要是男娃就好了,随后提醒我这话千万别叫你哥和嫂子听见了,您也就是说说罢了。
  随着我们几个参加工作,结婚成家,贴补家用,家里的经济情况有了明显好转。在城里带完两个孙女,您和爸两个人过了十几年衣食无忧的时光。这段时候应该是您一生最轻松幸福的吧!地里的农活也因为机械化而不再过分劳累,也不用操心娃们家的事情,还能享受他们时不时的探望,享用带回来的大包小包的各地特产……在这个阶段,忙碌了大半生的您并没有闲着,干啥?给外孙侄孙的孩子做棉袄棉裤,还有您最拿手的小花鞋。虽然各家都说不要,您还是飞针走线,说也就能干点这些了。我就奇怪了,您一辈子绣花做针线,怎么从未听您说颈椎和眼睛有何不适呢?是那份对子孙的厚爱还是对穿针走线的执着给予了您神奇的力量吗?
  记忆中,每年腊月是你和爸爸除了夏秋两个农忙季节之外的又一个忙碌季。一年到头,过年是大事。一到腊月,你们就要开始洒扫屋舍,拆洗被褥,磨面蒸馍,买菜烧肉,一切活动为过年。腊八是过年的序曲,可您说,吃了腊八粥就糊涂了。为啥?您说平时舍不得花钱,过年么,还得花,心里又舍不得,觉得花多了,就自家哄自家说腊八粥吃糊涂了。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在您眼里这可是个大节,要祭拜灶神。您说灶神是一家主神,这天晚上要上天去给玉皇大帝汇报这家人一年的吃喝拉撒睡,有没有做得不好的,特别是浪费粮食什么。为了让灶神上天去说好话,必须在他老人家走之前供点好吃的,这就要烙灶干粮。冬天冷,发的面半天起不来,所以您早早发酵子起面。烙饼时更不敢马虎,麦草小火慢慢烤着。这时的我在灶台边一边烧火一边听您说话,等烙好的灶干粮垒得高高的一沓,再在顶上摆上剥了皮的水果糖,旁边点上蜡烛和香,接下来就是把灶神位上供奉的神像轻轻取下来,在烛火上烧掉,边烧边磕头,嘴里还叨念着请他老人家上天去了一定说这家人一年四季勤快着呢,没有浪费一颗粮食……等做完这些,夜就很深了,我早就困得睁不开眼了,你还在继续忙碌着……
  在腊月的其他日子里,你每天除了继续收拾收拾再收拾,把吃食床铺收拾停当,就只剩下眼巴巴等着两个儿子媳妇和孙女回家团聚过年,盼着两个女儿初二回娘家。直到父亲去世,您年迈体衰,着实无法在老家独自生活,才不得不来到城里和儿女们住在一起——仅三年余……
  去年冬天,在那几场大雪之后,终于没有等到过小年,在腊月二十一,您悄悄地睡过去了,在您与爸爸燕子衔泥般亲手打造的老家的火炕上,永远的睡着了。您知道吗,在您弥留之际,除二哥和我两家四个大人外,我们又紧急请来小姨,一起护送您回到您生活了一辈子的家,您也一直坚持到回到老家后才咽下最后一口气。我们按照您的遗愿,为您做了您这辈子的最后一件事,您还满意吗?
  您逝世的当天和第二天,在河南看孙子的大姐和姐夫千里奔丧,急如星火的赶回到您的身边;远在青岛的大哥一家星夜兼程,您的大孙女连续开车二十多小时,赶回到您的身边;上研究生的小孙女上从北京、在西安上班的外孙女也都赶回到您的身边。两个舅舅一大家从省城赶回来送您;您的同胞妹妹和几个侄儿侄女来了;二爸三爸姑姑家的人来了;村子里的人,外村的人,还有外地的许多人也都陆陆续续赶来送您。那几天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您灵前的香火长明不灭。村里的老姐妹们饱含热泪,不住的念叨您一辈子吃过的苦,受过的罪,享过的福,都说没想到您走得这么快,都说这是您一生向善修来的福分。我看着一生爱热闹的您最终热热闹闹地去了那没有寒冷酷暑、没有疾病疼痛、没有烦恼忧愁的地方,心里却只有锥心刺骨的痛!
  两个舅舅赶回来时,二舅一进门就泪流满面,我成年后第一次见到大舅泪如雨下也是在这个时候。停殓的几天里,小姨和姑姑一直守在您身边,指点我们办理您的后事。七十多岁的大舅大妗子没有回西安,一直在家中陪伴着您。您入殓时,小姨亲手料理一切,大舅始终守在棺木旁边。屋内,小姨一项接着一项为您盛殓;屋外院子里,跪倒了一大片披麻戴孝的晚辈,哀恸的哭声,撕心的呼唤回荡在夜空中……棺盖合上了,棺材封口了,您安静的躺在棺中,和我们一起度过了您在这个家这个世上的最后一夜……
  您走后,您的干儿子,那个我二哥的高中同学,三十年前老在咱们家,说您做的饭真好吃的吕哥哥也在第一时间赶来送您了,他悲痛的神情,一声声叫娘的样子,谁看到都肝肠寸断。安葬您之后,他在微信朋友圈大的的祭文,我读完后再次嚎啕大哭:
  “昨夜,我见到了我的干娘,我的娘!
  “她安详地躺着,面色红润。可她,一句话也没给我说,就一直那么安静地,安静地躺在了那里,躺在了我此后余生,再也见不她的地方。
  “我醒了。泪水,悄然滑出了我的眼眶,飘在了这漆黑的夜里,飘在了凄冷的春夜里,飘在了又一个新年即将来临的冬夜里。
  “新年来了,娘却走了,一句话也没说……我知道,娘与我天人永隔,永世再难见。”
  安葬您之后,我在网上发了一个悼念您的帖子,大舅跟帖写了四句话:
  親视含殓送长姐,
  老泪纵横心痛彻!
  虽不同胞胜同胞,
  今生已矣来生何?
  我哭着回帖说来生您还是娘来他还是舅!您说我说得对不对!
  人常说女儿是娘的小棉袄,可我说您是女儿心中的太阳!只有您在,家就在,女儿就是家里的宝,哭了笑了有您陪,烦了闹了有您慰。您走了,徒留下我在这漫长而又短暂的一年里无数次地思念------和面时想起您说的“三光”,做臊子时想要不腻就“出尽油” ,蒸馍时想起“揉好等再发起来”;不要闲闲地过日子,勤有益嬉无功,年好过月难过,闲时准备忙时用……哎呀,您真的说了好多话,现在想来都对,都好有道理,可当时怎么就嫌您唠里唠叨个没完呢?您有时给我讲讲人情世故,很多次我竟然认为您不对,您说的是老观念,老黄历,早就过时了,还觉得小时候条件不好我们几个受了不少委屈,常常坐在您的身边数落您,全然不顾您的感受。您惶惶地满脸愧色地说就是的,不该在我们小的时候光知道干活而没有好好地陪伴我们,家里再穷也应该把爱娃放在前头……呵呵,我说的都是什么呀,对一个年近杖朝之年的老人说这些浑话!您一生的酸甜苦辣咸岂能用我浅薄的认知来点评?
  最后的几个月,不知是您是否意识到什么,老是给我说什么亲不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和你大哥离得远,要常打个电话;和你哥二嫂离得近,是你的福气,有娘家人在跟前心里就踏实,你二嫂人好,我不在了有啥你就和她说。你舅你姨的,年纪大了,也要常去看看……当您絮叨这些个的时候,我还不耐烦地说您身体好好的,别胡思乱想了,谁知道您的大限这么快就到了。我是怎样的不懂事,怎样的任性啊?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在爸爸离开我们还不到四年后,您也走了,带着我无限的思念永远地走了。在最后的日子里,您老对我说,您走后让我不要哭不要想您,我好像不能遵从您的这个叮嘱了,至少这一年来我没有做到不想您不哭您;以后的日子我恐怕还是很难做到不想您不哭您!您的离去是我心中永远的痛,无尽的哀思必将伴随我一辈子。我再也没有妈了,我的人生已无来处只剩归途了……
 
   作者:李素珍,宝鸡市渭滨区某小学语文教師,为人率性坦诚,崇尚自然简单,偶用质朴语言记录心声。《慈母周年祭》是作者初次尝试纪实散文写作。祭文以发自内心的真情实感和女姓特有的细腻笔法,记录了一位农村妇女在变迁時代中普通而又不平凡的一生,歌颂了伟大的母爱,也淋漓尽致地抒发了对母親的由衷挚爱和深沉思念,读来催人泪下,感触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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