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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坟茔还在——我和一个女兵的三次相遇 (吕恭)

编辑:张艺龄 来源:本站原创 发布时间:2020年03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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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河边初遇
 
  修筑南疆铁路的铁5师部队全部驻扎在从鱼儿沟到奎先大阪的这条约100公里长的叫做“阿拉沟””的山沟里,我们某部汽车连和团卫生队的驻地是最近的两家邻居,距离只有三、四百米,汽车连在卫生队的西边,靠近团部这边,从卫生队去团部如果走小路,汽车连是必经之地,中间就是流淌着的阿拉沟河,不发大水的时候河不很宽,迈开大步从露出水面的石头上跷几下就能过去。有次我出车回来,一直开到河边洗车,卫生队有几个女兵去团部要过河,可能是车停的占了些以往人们常走容易经过的地方,她们叽叽喳喳地抱怨着,突然听到“扑通”一声,一个女兵竟一脚踏空落在了水里。我赶忙跳下去将她扶起,那女兵两腿站在河中,水刚没膝,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大声说:“都怨你,都怨你,不是你在这儿洗车,我也不会落到水里。”
 
  必须承认,尽管这个女兵杏眼圆睁,一脸嗔怒,但她长得的挺漂亮,身材苗条、面色白皙,一双眼睛大而有神,我本来还想争辩几句,可话到了嘴边就成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请原谅,我以后再也不在这里洗车啦。”
 
  女兵拧了拧裤腿上的水,脱了胶鞋倒掉水再穿上,在一块大石头上跺跺脚说“算啦,本来事儿也不大,看你态度好,不计较啦。”
 
  “不行,不行,记住他的车号,以后来我们卫生队打针时疼死他。”旁边一个女兵打趣喊道。
 
  “哎,也不能全怨他吧,我怎么就没落水里?眼睛是不是光看人家小伙儿精干才踩空的吧?”另一个女兵开起了玩笑。
 
  “哈哈、哈哈!”大家一片笑声。到底都是年轻人,又是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说起来还都是战友,这事就象什么也没发生过似地,她们很快就嘻嘻哈哈的走了……
 
 
  二、车上再逢
 
  可谁能想到事情并没有完,而且是刚刚开始。三天后,连里派我出车去卫生队,要到大河沿(吐鲁番车站)的师仓库拉运一台医用检验设备,没想到卫生队带车的正是那位落水的女兵,我俩见面后相互一笑,反倒没有了陌生感。车子上路后,我们就无拘无束的聊了起来。很快,我就知道了她叫任静,1973年从四川入伍,现在是护士,父亲是当地一名企业的领导,母亲是教师。
 
  “你是城市兵吧?”任静问我。
 
  “对,参军前当过知青,当过工人。”
 
  “怪不得你看着挺老练的。”
 
  师仓库离我们驻地有150多公里,那天我们往返用了6个小时,就在车上整整聊了6个小时,我们聊的十分投缘,都有相见恨晚的感觉,谁都恨不得把自己的情况全都告诉对方,两人心里都很舒心。回到卫生队,分手的时候,任静主动伸出手来和我握手,眼睛放着亮光说:“我对你的印象很好,希望我们以后有机会再联系。”
 
  “我也一样,认识你真高兴。今天一天,几乎说了半年的话。”任静的手握着非常柔软舒适。
 
  过后的几天里,我时时回想起和任静去师仓库那天每一分钟的经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悸动,而且很渴望能再次见到她。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任静突然打电话找我,她告诉我家里出事了,她爸爸妈妈突然患了乙型肝炎,她要尽快回去看望照料。我提醒她乙型肝炎传染很厉害,是不是暂时不要回去。她说卫生队的领导也是这个意思,但她弟弟还小,只有十来岁,她必须回去,她是医护人员,知道该怎样防护。让我不要担心,只有20天假,最多一个月就回来,回来后会立即和我联系的。
 
  就这样,任静走了,我陷入了“漫长”的等待中……
 
 
  三、临终诀别
 
  一个月终于到了,却没有任静的消息,两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任静的消息。我又不便去卫生队打听,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受着煎熬……
 
  突然有一天,一个战友告诉我,师医院传染科有个姓任的女兵捎话让我去一下。等我见到任静以后,我才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然而,一切都晚了。
 
  原来任静回去后,她父母的病况正是最严重的时候,她不幸被传染上了,由于她只是一心放在患病的父母身上,对自己的病有些耽误,最后她的父母都减轻了,而她的病情却已经很严重了。她假满后拖着病重的身体,从四川回新疆一路上颠簸劳累,一返回就在团卫生队住院治疗,但已经很难控制住病情的恶化,不得已已经转到师医院20多天了,她怕给我传染一直没有告诉我,现在她知道可能已经到了最后,才托人带了话……
 
  我坐在任静的病床前,看着她那被病魔侵袭着的即将终结的身体和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心里难过极了。这就是我刚认识不久的那个漂亮的、爱说爱笑的任静吗?她怎么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喘息了一会,轻声对我说:“对不起,没听你的话,没想到竟成了这样,又怕传染你,一直没有告诉你……”
 
  我赶忙说:“你安心治疗,一定会好的。你放心,现在我知道了,就一定会我会常来看望你的。”
 
  她摇摇头,“不行了,耽误了,我知道的,要不也不会让你来。你是个好人,我……我们,再见一面吧!”她咳嗽了一阵,很艰难地说着。
 
  “你不要再说话,好好休息。”那天,我在病房一直呆到天黑。她非常安静,始终睁大两只眼睛,那对眼睛很大、很美,很亮,我望着、望着,好像在望两只快要燃尽的烛火,我多么希望这对眼睛能永远亮下去啊!
 
  告别的时候,任静几乎用尽全部的力气对我说了一句终生难忘的话:“活着,多好啊……”
 
  任静死后,安葬在卫生队的墓地,那是卫生队和汽车连中间一处较高的山脚下,是我们团死去人员集中安葬的陵园,那段时间,我常常去那里看看,回想着我和这个女兵从相识到终结仅有三次见面的点点滴滴,心里寄托着我对任静的思念,揪心般地惋惜一个年轻女兵的生命,悲痛的泪水常常夺眶而出。那段时间整个汽车连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在干什么,这件发生在1977年夏天昙花一现般的“往事”就永远地深埋在了我的心底。
 
 
  后记:那座坟茔还在
 
  2011年国庆节期间,我随单位去新疆塔里木河下游考察水生态恢复治理情况,返回途中的火车正好是白天途径从库尔勒到吐鲁番,经过我们这支铁道兵部队当年修筑的南疆铁路,事实证明我非常幸运,过后得知从2012年2月开始,南疆铁路就要走吐(鲁番)库(尔勒)缎二期工程的线路,从此将不再走途经阿拉沟运行了30年我们亲手修建的一期工程。就差了几个月,多悬呀,真是感谢老天眷顾,差一点我这一生就要失去从自己青春时就参加建设的这条铁路上乘坐一次火车的机会了啊!我异常激动的心砰砰直跳,尽管30多年过去了,沿途已经十分荒凉,除了几个冷清的小车站,几公里竟见不到一个人。但当年部队驻扎过的痕迹依稀可辨,到处都能看到那曾经熟悉的地方,这一切勾起了我的极大兴致,我伫立车窗前一动不动,手握相机,两眼尽力搜寻着那些曾经可能引起我回忆的地方,想起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到处是工地,处处有军人的热火朝天的“阿拉沟”。那清澈、冰冷、奔流不息的雪水,那掩映在红柳深处的部队营房,那从隧道口走出的一队略显疲惫,头戴安全帽、身穿掉光纽扣而腰缠导火索工作棉衣刚刚下工的战士,还有那坐在河边石头上,看着夜空数星星的想家新兵那张稚气的脸庞……如今“阿拉沟”那往昔的“热闹繁华”都已不在,只有回忆还铭记在我的心中。列车继续前行,特别是穿过了我们团部的驻地,继续行驶到汽车连和卫生队的驻地时,突然,我看到了背靠山脚的那座陵园(见图),因为地势较高,竟然一点也没有损坏,几乎就是当年的老样子。
 
  我心里知道,在那一片坟茔中,有一座是任静的 。看到这里,蓦地,我的心重重地被揪了一下,一股悲情由然从心底升起,感伤的泪水顿时就涌出了我的眼眶……
 
  当年6万多名筑路的军人早已离开,沿途的多家国防工厂也已全部迁走,只有他们还留在那个已经荒芜的阿拉沟里,老兵永远不死,只会慢慢凋零,在默默守候着那条曾经凝结着我们青春岁月的南疆铁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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